我此生最后悔的就是,上元夜掀开了帷帽的轻纱,但最最不后悔的也是这。
(一)
建康城终于落雪了,檐角的风铃冻成了冰晶。新做的狐裘压的肩头发沉,金丝绣鞋陷进朱雀桥的积雪,一步一个脚印,像是走出了自己的年岁。贴身婢子春棠突然指着秦淮河叫起来:“女郎快看,莲灯漂到桥洞底下了!"
河面漂着千盏琉璃莲灯,烛火映的冰棱都成了暖橘色。我俯下身去探那盏卡在桥墩的灯,怀中的鎏金暖炉不慎跌入水中。春棠急着去寻撑船的老翁,留我独自攥着捡起的莲灯站在人潮边缘。
酒气混着羊羹的膻味突然逼近,粗粝的手掌扯住我臂上披帛的刹那,我听见海棠花簪落地的脆响。绣着忍冬纹的玄色披风扫过眼帘。那人竹骨折扇挑开珠帘的动作,像极了我临摹多年的卫夫人字帖,是那种起笔凌厉,收锋时却藏着三分温存的感觉。
“小娘子受惊了,可伤着?”
他弯腰时玉冠垂下的缨络扫过我手背,捡起的海棠簪沾着雪泥。我隔着轻纱偷看他眉间的朱砂痣,竟与昨夜读的《子夜歌》里的相思子一模一样。河心突然炸开的烟花照亮了他佩剑上的螭纹,那分明是……萧氏家徽!
掌心瞬间泌出冷汗。父亲昨日还在中堂摔碎了茶盏:“萧家竖子竟然敢上书反对与鲜卑的和亲,谢氏迟早要被他连累!”
可眼前人将玉簪递过来时,袖口溢出的沉水香却缠住了我的帕子。他指尖在簪头摩挲而过,垂丝海棠的金蕊突然绽开,原是暗藏的机关,花心滚出了一粒殷红的相思子。
“物归原主。”他笑着退入人群,玄色的衣角掠过身旁结冰的树枝。我攥着发烫的相思子,直到春棠回来都未察觉,唇齿间还噙着他身上雪松的凛冽气息。
那晚我躲在碧纱橱里,就着烛火细看簪柄新刻的 小字。刀痕犹带松烟墨香,银钩铁画的写着:今夕何夕,得与君子同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