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雨下得绵长,细碎的雨滴喷洒向落地窗,将城市的灯火揉成一片模糊晕开的光斑。
夜间十一点,公寓里只剩低沉的雨声,和电脑主机微弱的嗡鸣。
江倾禾靠在书桌前,指尖抵着太阳穴,轻微的眩晕感反反复复缠了她一整天。
不是急性的病痛,是老毛病。
从年少时就落下的、情绪低沉或是过度疲惫便会发作的偏头痛,伴着经久不散的低烧,不停的消耗着人的精神,不致命,却磨人。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苍白,长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淡淡的倦意。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宋月笙的聊天界面,对话框里还躺着她傍晚发出去的那句话。
“姐姐,我头很疼,好像有点发烧,很难受。”
时间定格在下午五点四十二分。
至今,无人回应。
江倾禾不是会小题大做的人。
从小到大都是。
她性格活泼跳脱,但唯独面对宋月笙时懂事、克制,会主动找她示弱,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摊开给她看。
这么多年以来,唯一能让她主动说一句 “我难受” 的人,只有宋月笙。
也仅仅只有她。
她们自年幼相识。
是从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青涩年纪共同走过来的人。是看过彼此最狼狈的模样,知道过对方所有的秘密,跨过年少懵懂,走进成年烟火里的羁绊。
旁人都羡慕她们。
曾经他们说江倾禾过于活泼跳脱,对任何人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唯独面对宋月笙时温柔懂事;说宋月笙性格偏冷,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唯独面对江倾禾时,才会露出藏在心底的那份温柔。
所有人都以为,她们会是例外。
是不会被时间冲淡、不会被琐碎磨平、不会走散的例外。
江倾禾曾经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一次次迁就,一次次包容,一次次替宋月笙的所有疏忽找尽借口,一次次在长辈与好友面前强颜欢笑。
窗外雨声渐密,风拍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屋里温度偏低,微凉的空气裹着皮肤。
“咳咳咳”
江倾禾轻轻咳了一声,额角的痛感又重了几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依旧一片滚烫。
一整天了。
她从下午撑到晚上,撑过工作,撑过黄昏,撑过漫长而又孤寂的黑夜。
其实她并不需要宋月笙做什么,不需要对方送药,不需要对方奔赴而来。
她只是想要一句简单的问候,一句有没有好一点。
只是想要一点被放在心上的证据,证明她并不是没有人要的,她的身边还有在意她的人。
聊天界面的上方,依旧清晰显示着对方的备注 —— 姐姐。
屏幕上方的 “对方正在输入中”,一次都没有显示过。
但江倾禾看得见朋友圈。
就在十分钟前,深夜十点五十分,宋月笙更新了一条动态。
是热闹的夜市夜景,镜头摇晃,光影喧嚣,配图是一群人的合照。
宋月笙站在人群的最中央,身边簇拥着很多朋友,虽然脸上没有流露过多的表情,但眼底璀璨的笑意不能作假。
配文很简单:晚风,夜市,我与你们。
字字句句,都透露着轻松与惬意。
那一刻,心底盘旋了整日的酸涩和寒凉,终于漫了上来,淹过四肢百骸。
原来不是没空,只是不重要。
原来消息看见了,只是懒得回。
原来她独自撑着病痛、熬着难熬的夜晚,在南栀那里,抵不过一场朋友相聚的热闹,抵不过一次随性的夜游尽兴。
这不是第一次。
只是这一次,格外清晰,也格外刺骨。
没有任何的关心与解释。
江倾禾缓缓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那条动态,她只是平静地看完了所有的内容。
没有生气,没有崩溃,也没有歇斯底里。
太久的失望堆积,早已让她丧失了剧烈情绪波动的力气,只剩下一片疲惫。
她想起年少的时候。
那时候的宋月笙不是这样的。
十几岁的秋天,也是这样的雨天,江倾禾感冒发烧,独自在家昏昏沉沉的。那时候的宋月笙会冒雨跑过来,校服外套湿透,头发滴着水,手里攥着温热的粥和感冒药,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她家门口。
会蹲在她床边,轻声哄着她吃药,会替她捂好被子,掖好被角,会安安静静待一整晚,等着她退烧。
那时候宋月笙会说:禾禾,你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永远第一时间来陪着你。
那时候的偏爱太真,太滚烫,足以骗过往后很多年的疏离与冷淡。
所以江倾禾一直在等。
等她回心转意,等她不再肆意潇洒。
等她回头说一句“禾禾,我永远在你身边,永远会爱你。”
可等来等去,只等到渐行渐远,等到区别对待,等到自己从特例,变成了可有可无。
现在的宋月笙对所有人都热情周到,体贴耐心,唯独对她,肆意敷衍,肆意消耗。
爽约是常态。
遗忘是常态。
敷衍是常态。
宋月笙,年少时的承诺太轻了,早已随着年龄消散。
她会记得所有人的喜好,会奔赴所有人的山海,会对所有人的温柔捧场,唯独忽略江倾禾的期待,轻视江倾禾的情绪。
以前每次难过,江倾禾都会安慰自己。
可一次又一次,堆积的失望像积水,早已漫过了心底所有的执念和偏爱。
今夜这场迟迟未回的消息,和热闹无比的朋友圈,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争吵,没有冲突,没有轰轰烈烈的决裂。
最彻底的离开,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的。
江倾禾静静坐了很久,窗外的雨依旧没停,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她终于彻底想明白了。
偏爱是独有的,珍惜是双向的。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死死攥着回忆不肯放,只有她一个人小心翼翼维系这段关系,只有她一直在退步、一直在包容、一直在自愈,那这段情谊,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独角戏,一段笑话。
她累了。
真的太累了。
不想再自我感动,不想再反复内耗,不想再拿着过去的一点温柔,反反复复原谅现在无数次的冷漠。
江倾禾抬手,熄灭了手机屏幕。
漆黑的屏幕映照出她苍白安静的侧脸,眼底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
她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完,吃了药。
动作缓慢、从容,没有一丝波澜。
做完一切后,她重新坐回电脑前。
打开了沉寂许久的私人邮箱。
光标在空白的邮件正文页面轻轻闪烁。
她不打算再发消息质问,不打算争辩,不打算问她为什么不回,不打算哭着问她到底有没有在意过自己。
没必要了。
所有的答案,时间和行动都已经清清楚楚告诉她了。
雨落整夜,无人知晓。
有人在热闹人间尽兴狂欢。
有人在孤冷深夜,亲手埋葬了自己一生的偏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