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功成名就之时,我仍然会想起多年前那个有塞巴斯蒂安存在的牛津大学的夏天。
那天闷热到不可置信,身上布料粗糙的白衬衫黏在身上,茫然的在满地都像是从伊顿来的人的大学里寻找宿舍、教室,在那些穿着粗花呢西服(恶心的,属于贵族们的“低调的贵”)中徘徊,忍受仅来自于他们视线的嘲弄,这之中,我格格不入得尴尬,简直是一群鹤中站着一只鸡。即使我和他们都一样的聪慧,一样来到了牛津大学,成了本科生;即使我在专业方面的造诣不比他们大多数人低,可毋庸置疑的,我在他们之间就是低人一等的存在。我希望能假装不在乎,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已经暴露出这个方案行不通。好在,我在一栋楼前停下,估摸着这栋典雅的建筑或许就是男生宿舍时,一个东西却掉了下来,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呼吸加快———
是一个柔软的小熊玩偶,抓在手里,更觉得燥热。一抬头,一个男生撑着窗户,往下张望,和我对上了视线。
他和那些男生一样,穿着精致优雅的粗花呢西装,并且是米白色,金发碧眼,几乎是一瞬间就默认了他贵族的身份,可没有那种惹人恶心的、故作深沉和不可接触,只有一种惊讶。
他很美,像阴天五点半左右的太阳,惹得我后颈一阵发烫。
他就是塞巴斯蒂安。
一场荒唐又柔软的邂逅。虽然“邂逅”这个词多用于爱情之间,而我与他甚至只是打了个照面。
那时的我尚且没有勇气和他说几句话,这场邂逅最终也仅仅是潦草收尾。他的圈子不允许一个穿着成衣店里的白衬衫的人进去,哪怕是碰一碰那层墙壁也得呼唤仆人过来驱逐———不,他们远远不会做出这样的、不体面的事。他们只会静静的看着你,看你什么时候才能难堪的反应过来,灰溜溜离开。
对他的了解有多少?连发丝都一丝不苟的贵族,家庭富裕,身边老是围着一群气质特殊的朋友们,抱着一个小熊玩偶,还用圣经(估摸着是,后来打听到的)里一个圣徒的名字给它命名。或许有点孩子气,但一定是个教徒。
为什么对他那么在意呢?明明只见过一面。或许是因为他是个虔诚的教徒,祈求上帝赐予他一个爱着他的人。可他似乎不缺有人爱他,这个爱他的人更不会是个男人。那么问题归根结底又回到了我身上。我大概是觉得,他也有些格格不入,那只小熊玩偶印在我的脑海里,手上还残留着它的触感。那触感比我大多数衣服都要柔软细腻,究竟是什么料子?我不清楚。这样一只小熊玩偶能被他不小心扔了下来,我搞不清楚。或许也是这份“搞不清楚”变成了在意。我想远离他,也想接近他。
在找到宿舍后,我才知道每个本科生都会被分配一个仆人。宿舍也不像宿舍,而更像一间套房,甚至包括仆人的起居室。我的仆人(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我更乐意喊他先生)是个中年男性,叫汤姆·斯德曼,嘴唇上蓄着像牙刷毛一样的胡子,只不过是往下垂,而非直愣愣的竖着,这让我觉得他有些古板,但不至于极端。看起来彬彬有礼,帮我放好了行李,告诉我大学里设施的位置、作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涌入脑子里,左耳进右耳出,点点头的空隙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