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因为锚石修复的缘故,今日的下港区没有飘雪。路边的积雪被扫人们干净,在路旁堆成一个个小堆。
初级学院放学后,五人裹着王程带来的灰扑扑的斗篷,在下港区七拐八绕的巷子里穿行。
王程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比划。
“记住啊,待会进去了,别东张西望,别大呼小叫,更别随便跟陌生人搭话。”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许悠不耐烦地扯了扯斗篷帽子。
纪青禾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斗篷下摆总绊她的脚。
阿蝉走在她旁边,倒是步伐稳健,偶尔伸手扶她一把。
京子蔻垫后,大小姐显然从没来过下港区,但硬是端着架子一声不吭。
“到了。”
王程停在一座小楼前,门上方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招牌,写着“老港酒馆”。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有嘈杂的人声和杯盏碰撞声。
“就这?”许悠狐疑地打量着。
“别小看,这可是下港区最老的酒馆。”王程得意地推开门,“跟紧我。”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烤鱼和汗味的空气。
酒馆不大,挤了二十来号人,有穿着粗布工装的,有裹着破旧长袍的,角落里还有一只懒猫正在打瞌睡。
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王程径直走向吧台,跟酒保对了句暗语:“今天的浪大不大?”
酒保头也不抬:“只翻白浪,不翻黑浪。”
“行。”
酒保伸手往吧台底下一按。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吧台旁边那面贴满旧海报的墙壁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露出向下的石阶。
“走。”王程一挥手。
五人鱼贯而入,墙壁在身后重新合拢。
石阶向下走了十几级,又拐了两个弯,王程按了几下墙上的砖,厚重的铁门打开了。
纪青禾倒吸一口气。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地下街道向远处延伸,头顶是拱形穹顶,挂着密密麻麻的灯笼,暖黄的光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两侧挤着密密匝匝的小楼,每一栋都歪歪扭扭的。
小店鳞次栉比,所有店面门口都挂着花花绿绿的幌子,什么“老猫杂货”“铁匠铺”“两毛钱啥都有”。
街上人来人往,都跟她们一样裹着斗篷或兜帽,看不清面目。
“哇——”许悠难得发出一声惊叹。
京子蔻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心里不自觉有些抵触,但眼睛却亮得很。
“这就是下港区黑市。”王程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似乎对这里格外熟悉,“怎么样,四块钱不亏吧?”
“亏不亏先不说,”阿蝉调侃地开口,“你刚才跟酒保对暗语的时候,酒保看你的眼神好像看傻子啊。”
王程干咳一声:“那是我叔,从小就爱用那种眼神看我。走,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他在前面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前停下来。
这家店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老王杂货”。
“就这?”纪青禾看着那块牌子。
“这是我家的店!”王程一挺胸,满脸骄傲。
四人齐刷刷看他。
“……你再说一遍?”许悠眯起眼睛。
“我家的!”王程推开店门,扯着嗓子喊,“妈!我带同学来了!”
店里比外面看着大多了,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堆着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有嵌着骰子纹路的铜手环,有刻着奇怪符文的玻璃罐,还有缺了耳朵的陶猫。
柜台后面转出来一个中年女人,身材圆润且结实,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还以为你去了初级学院就忘了你娘!”
王程的脸瞬间涨红:“妈,我同学在呢!”
“同学?”王婶这才注意到王程身后的四个斗篷人,然后她咧嘴一笑,“哎哟,带同学来买东西?快来快来!咱们这什么东西都有!”
“妈!”
纪青禾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许悠已经笑出了声。连京子蔻嘴角都抽了一下。
王婶哼了一声,眼睛一转,从柜台底下摸出四枚铜牌扔给他们:“黑市会员牌,一人一个,本店会员价,打九折。你爹在库房理货呢,待会儿叫他下来招呼你们。”
说完又回后屋去了。
王程讪讪地搓手:“呃……我爸妈就这样,你们别在意啊。”
“不在意不在意,”纪青禾连连摆手,“阿姨挺有意思的。”
“真的?”王程眼睛一亮,“那你们看看买点啥?我跟你讲,我家店好东西可不少,比如这个!”
他从货架上捞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泡着几只多足小虫,虫背上嵌着蓝骰子纹路。
“蓝骰能量虫!泡酒喝能补充微量骰力,一瓶只要两块八!”
“不要。”四人异口同声。
王程不死心,又掏出一把铜钥匙:“那这个呢?万能钥匙,能开下港区三成左右的锁——”
“你当风纪官是摆设吗?”阿蝉面无表情。
“这个这个!自动搅拌杯,还有这个!泡面神器——”
“你家就不能卖点有用的东西?”许悠忍不住吐槽。
纪青禾在货架间闲逛,目光忽然被角落里一个落灰的小盒子吸引。
盒子里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灰白骰子,表面坑坑洼洼的。
“这个怎么卖?”
王程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个啊,我爹不知道从哪收来的,说是‘残骰’,已经废了,连骰力都测不出来。你喜欢?送你了,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纪青禾拿起那枚残骰,入手微凉。
就在她指尖触到骰面的瞬间,系统面板在她视网膜上悄悄闪了一下:
「检测到可解构物质——是否分解?」
纪青禾心头一跳,面上若无其事地把残骰揣进兜里:“那就谢谢啦。”
这时候,库房帘子一掀,一个跟王程长得七分像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鸡毛掸子,看见一屋子人愣了一下:“哟,程子带同学来了?”
“爸!这我同学!”
“好好好,随便看啊。程子,你妈让你把后院那筐货搬了,快去。”
“我——”王程憋红脸,“我招呼同学呢!”
“招呼啥,你那几个同学我来招呼。”王叔一挥手,冲纪青禾四人笑笑,“你们慢慢看啊,程子从小就在这堆货里打滚,有啥不懂的就问他。虽然他八成也不懂。”
王程:“……”
许悠已经笑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京子蔻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纪青禾和阿蝉对视一眼,默契地保持了同情的沉默。
“行吧行吧!”王程破罐破摔地一挥手,“你们自己逛!我去搬货!四块钱不退啊!”
他灰溜溜地钻进了后屋。
王叔嘿嘿一乐,就在这时,帘子后面后屋里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吼。
“程子!你又偷吃能量棒!从你零花钱里面扣!”
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四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这四块钱,”京子蔻扶着货架,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花得还挺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