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沉天幕,月匿沧溟。
人间万家灯火尽数熄灭,河面渔火零落寂灭。
一派无边无际的漆黑,自九天倾覆而下,吞山、吞河、吞村郭、吞城垣。
黑雾如纱,覆尽世人眼眸,脚下千里坦途,转瞬化作万丈深渊,晦暗沉沉,不见分毫天光。
世间人人惧夜,唯独一人,恨极长夜。
世人皆称他为——疯子。
他厌黑夜漫漫,厌世道不平,厌权贵跋扈,厌金尊玉贵、皇室门阀,厌尽世间一切尊卑桎梏。
无人知晓,这沿街乞食、疯癫落魄的流浪者,曾是立于天地之巅的绝世卜师。
昔年他名震四海,推演天命、勘破兴衰,可断王朝气数,可定王侯寿元。那一年,他为旧朝广王卜算天机,直言其寿不过十八。
一语道破宿命,却被权贵冠以妖言惑众之名。
废灵脉,断琵琶骨,封先知道基。
一身通天本事尽数被废,从此沦为弃子,被世人遗忘,生死无人问津。
岁月磋磨,他早已忘了旧日名姓,只余下世人赠予的一字——疯。
寒冬凛月,海风如刀。
他身披一袭发黄破袍,下着褴褛布裤,皆是数日乞讨换得。赤足踏于寒沙,脚底冻疮溃烂结痂,早已冻得麻木无知。
乱发披肩,草叶尘沙暗藏其间,昔日清俊风骨,尽被风霜摧折。额间褶皱层层叠叠,鼻梁塌陷,是昔日争抢残羹时被市井无赖打断所留。唇瓣干裂紫黑,常年海风侵蚀,满目狼狈凄苦。
左耳残缺,血痂凝痕,遍身伤痕累累。
唯独一双眼眸,历经颠沛疯癫,依旧藏着昔日俯瞰天地的威严凛冽,未曾磨灭半分。
海风呼啸,浪涌滔天,黑云之上,风雨欲来。
他望着翻涌不休的黑海,嗓音沙哑破碎,一字一顿,响彻滩涂:
“天要变了。”
话音落,千里之外,广王宫骤然天降天灾,殿宇倾颓,梁柱崩塌。
书枝国大秦铁骑破城而入,金戈铿锵,甲胄寒芒,杀入广王寝宫。
十八岁的广王,刚行冠礼,未展宏图,一朝殒命。
滩头疯子望着天际异动,沉寂多年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苍凉笑意,继而仰天长啸,声震沧海:
“天公有道,天道酬正!”
……
翌日天晓,晨光驱散长夜阴霾。
广王旧部尽数伏诛,乱党肃清,尸骸掩埋,城池归宁。
城楼之上,昔日高悬的“广”字旧旗轰然坠落,一面玄黑龙纹的大秦旗帜冉冉升起,扶摇入云,镇覆一方山河。
咸阳金銮殿,天光肃穆,帝气沉凝。
书枝国秦王朝女帝,醒黛,端坐九龙帝座。
凤眸沉敛,山河入目,执掌万里大秦社稷,手握生杀荣辱。
朝野既定,广王之乱平定,女帝醒黛忆起那夜天兆、那一言断王侯生死的疯卜之人。
此人能窥天机、断兴衰、引天罚,绝非寻常流民疯子。
醒黛指尖轻叩御案,声落金阶,沉稳威严:
“传朕旨意,遍寻天下,寻那海边疯卜之人,即刻归朝。朕要一问,大秦千秋气数,可安万世山河。”
旨意落下,铁骑出宫。
彼时东海滩头,秋风和煦,浪平沙静。
废去修为、漂泊数年的卜师,正卧于暖沙之上,闭目休憩。
远处马蹄声骤起,一身玄铁战甲、背竖大秦龙旗的禁军统领策马而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恭敬至极。
“属下护驾来迟,恒王千岁,万望恕罪。”
风沙掠过,吹散数年疯癫浮沉。
世人皆不知,沿街疯癫乞儿,正是大秦隐世恒王——秋瑾。
统领不敢耽搁,即刻将秋瑾负于肩头,策马疾驰,先奔太医院。
临行之前,统领厉声传令,震慑一众御医:
“恒王满身创痕、灵脉受损、琵琶骨断裂。尔等务必尽心医治,周身伤痕、废损经脉,尽数修复。但凡留有一处旧疾疤痕,尽数按军法处置,号令示众!”
御医闻言,无人敢有半分懈怠,战战兢兢,倾力施术。
灵药入体,针渡经脉,正骨续脉,修补灵根。
数年旧伤、刺骨酷刑所留伤痕,一一被秘法抚平。断裂的琵琶骨重续,被封的主脉尽数畅通。
待医术毕,宫女侍奉沐浴更衣,洗去满身尘沙褴褛,褪去数年疯癫落魄。
一身污垢尽除,眉目重归清俊凛然,风骨再现。
此时秋瑾丹田之内,沉寂多年的真气缓缓流转四肢百骸。
昔日三清境修为稳固不动,经脉通畅,灵气翻涌,竟是隐隐突破桎梏,有迈入中元天位境之大势。修为精进,天机感应,更胜从前。
正当此时,殿外凤驾临至。
女帝醒黛心系恒王伤势,罢了早朝,亲至太医院探望。
统领快步出列,单膝跪禀:
“陛下!恒王灵脉重聚,修为将破境进阶,乃是天赐奇才,可助我大秦江山永固,护陛下社稷千秋!”
醒黛凤眸微亮,心底安定几分。
她孤身坐朝数载,虽有天赐皇储昭焰伴身,可昭焰年幼,尚未长成,朝堂暗流、边境隐患,仍需能勘天机、定祸福的大能辅佐。
秋瑾得天机天赋、身负修为,正是大秦所需的社稷良辅。
醒黛沉声吩咐:“传工部,取上等云锦灵缎,为恒王裁制朝服新裳,务必端庄华贵,合亲王礼制。”
言罢,女帝转身回殿,静待恒王苏醒。
片刻后,暖室锦榻之上,秋瑾缓缓睁眼。
入目皆是雕梁画栋、锦绣华堂,室中异香萦绕,清雅绝尘。
自身身着流云锦袍,腰悬荆山白玉,长发梳理齐整,一身风尘落魄尽数褪去,重回王族清贵气度。
身侧立着一位眉目温婉、品性端庄的侍女,名唤夏衍。
夏衍轻声开口:“王爷醒了?”
秋瑾起身落地,足踏云纹锦履,舒展筋骨,周身灵气流转无碍。
“此地何处?”
“回王爷,此处秦都太医院。王爷重伤初愈,本该静养歇息。”
秋瑾摆手,神色笃定:“不必静养,即刻随我入宫,面见陛下。”
夏衍不敢违逆,即刻搀扶秋瑾,往金銮大殿而去。
彼时辰时,朝散初定,百官正要退朝膳食。
文武众臣忽见一位俊朗挺拔、气度超然的少年亲王,由侍女相随,稳步走向帝殿,无不侧目惊奇,满心诧异。
人群之中,一名身居高位、衣着华贵的朝臣,色心顿起。
此人锦袍玉带,履饰珠玉,看似权贵端庄,内里龌龊不堪。
他见夏衍容貌清丽、身姿温婉,一时色迷心窍,上前拦路,言语轻佻,伸手便要轻薄。
满朝文武侧目,无人敢拦,皆知此人仗着家世横行朝野。
就在其污手将及之时,一道身影骤然上前。
秋瑾眸光一冷,昔日疯癫散漫尽数褪去,只剩王族凛然、大道威严。
那污臣只觉掌心一空,不知何时,自己轻薄之手,竟落在了秋瑾腰间。
他大惊失色,猛地后撤,脚步踉跄,狼狈跌地,颜面尽失。
“你、你大胆!”污臣又惊又怒,失态呵斥。
秋瑾冷眼俯视,向旁侧侍卫借过长剑,剑出半鞘,寒芒彻骨。
他立身帝阙丹墀之下,字字铿锵,震彻百官耳畔:
“女帝陛下临朝,秦律清明,皇城禁地,天子脚下,岂容宵小放肆、秽乱公堂!”
污臣又羞又怒,立刻抬手召来两名贴身护卫。
两名壮汉各持环首大刀,踏步上前,悍然相向。
一人腾空劈斩,作大鹏展翅之势,直取秋瑾面门;一人俯身突进,黑虎掏心,刀锋直指前胸。
刀风凛冽,杀气逼人。
可秋瑾重续灵脉、修为精进,身手早已恢复巅峰。
他身形轻晃,避过双刃夹击,长剑顺势递出,一招海底捞月,精准划伤壮汉腿腕,制其攻势,不伤性命。
两护卫大惊,深知眼前之人修为高深,绝非可欺之辈,不敢恋战,连忙扶起自家主上,狼狈逃窜。
周遭百官目睹全程,纷纷颔首称赞,暗自敬佩恒王刚正风骨。
秋瑾收剑归鞘,淡然置之,不为虚名所动。
身侧夏衍躬身深深一礼,眉眼诚挚:“小女夏衍,多谢王爷解围救命。”
秋瑾淡淡一笑,温声道:“举手之劳,不必多礼。唤我秋瑾便可。”
夏衍抬眸望他,少年眉眼清朗,风骨温正,乱世之中,一身坦荡,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敬慕。
二人并肩,直入金銮大殿。
殿内内侍快步入内禀报:“启禀陛下,殿外恒王秋瑾求见!”
醒黛端坐帝座,闻言眸中喜色微露,即刻起身:“速请!”
她待秋瑾入殿,亲自起身相扶,神色温和,尽显帝王礼遇:
“恒王初愈,切勿劳顿,快快落座安歇。”
秋瑾落座,微微气息浮动,方才出手御敌稍耗灵气,轻咳两声。
醒黛关切叮嘱:“卿伤势初愈,灵脉新复,万万不可动气劳神。”
稍作安歇,醒黛敛去温和,正色看向秋瑾,道出心底最重之忧:
“恒王身怀天机神通,可勘兴衰。朕今日,有一事恳请。朕执掌书枝大秦,坐拥万里河山,欲求我大秦社稷千秋、国运绵长。还请恒王为朕卜上一卦,断我大秦皇朝气数。”
秋瑾颔首领命:“臣遵陛下旨意。”
话音落,他抬手结印,灵气汇聚,虚空显化一座时运轮盘,九枚鱼纹铜钱悬浮半空,随天机流转。
手印落定,轮盘飞转,铜钱落定归位,卦象成型——九纹乾龙。
乾龙主帝,九耀护朝。
秋瑾睁眼,神色明朗,躬身回禀:
“启禀陛下,大吉之卦。我书枝大秦,承乾龙之运,得天星庇佑,王朝基业绵长,可立六百八十五年盛世江山。”
醒黛闻言,龙颜大悦,心底巨石落地。
她执掌江山数年,日夜忧思国祚,如今得天机定论,大秦盛世绵长,终是心安。
当即举杯,以御酒敬恒王秋瑾,君臣对饮,畅谈天道兴衰、社稷治理,直至夜深星沉。
……
次日拂晓,朝霞漫天,赤红霞光染遍秦都天际。
景阳宫内,秋瑾静坐床榻,眉头紧锁,心绪纷乱。
昨夜一梦冗长,梦境破碎斑驳,黑海、鬼船、阴阳风水、宿命杀伐一一闪过,可梦醒之后,尽数模糊,唯独残留一丝心悸,却全然记不清始末。
他伸手揉额,百思不解。
身侧夏衍静静立着,为他擦拭面颊,见他心绪不宁,却不敢多问,只默默侍奉。
而此时,边陲小国边西境内,风波暗生。
一名青衣少女,辗转行路,误入边西地界。
少女名唤喵小懒,乃是九尾青猫妖化形,灵慧纯真,身负千年修为。
她与秋瑾自幼相依,情同手足,早有宿命婚约。
昔年秋瑾遭难、满门被诛、身陷天牢之时,是喵小懒不惜损耗命元,连弃两条性命,拼死相救。
绝境之中,秋瑾心疼她拼死相护,含泪立下誓约:十年为期,若你未嫁,我未娶,此生便相守白头,不离不弃。
如今十年之期将近,只差八日上元灯会,便是二人履约之时。
喵小懒千里奔赴秦都,只为赴当年桃花旧约。
可她不知,今日边西,杀机暗藏。
赵、韩二国私结盟约,欲借边西海域地势,破关入侵,直捣大秦腹地,动摇醒黛女帝江山。
边关战火,已然暗蓄锋芒。
……
秦都宫内。
秋瑾收拾纷乱心绪,看向身侧夏衍,轻声问询:“距上元灯会,尚有几日?”
“回王爷,还有八日。”
秋瑾指尖抚过胸前青石旧饰,眼底泛起温柔微光。
十年旧诺,将近可期。
他轻声低语:“世间缘分,冥冥天定,从无强求。”
语罢起身:“随我用膳。”
御膳房新呈平凉珍馐,百味俱全,可此刻朝堂之上,无人有心思膳食。
大殿之中,醒黛伫立丹陛,神色冷峻。
边关急报接连传入——韩、赵两国集结重兵,屯于边西,欲借海路破关,进犯大秦疆域,图谋颠覆女帝治世。
满朝文武肃立大殿,往日党争喋喋、巧言诡辩之臣,此刻尽数缄口,无人能献御敌良策。
醒黛望着一众庸臣,龙颜震怒,玉盏狠狠掷落地面,玉碎铿锵,响彻大殿。
“平日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个个伶牙俐齿!今日边境告急、社稷危殆,尔等尽皆哑口无言!若不是白起将军镇守北疆、无兵可分,朕何须问计于尔等酒囊饭袋!”
帝王盛怒,满朝惊惧,无人敢抬头。
恰在此时,秋瑾步入大殿。
见帝颜含怒、朝堂死寂,他快步上前,躬身问道:“陛下因何动怒?边境出乱,臣或许有法可解。”
醒黛见他前来,心头稍安,紧握其手,沉声告知边西危局。
秋瑾略一沉吟,问道:“边西战地,可有江海水源?”
醒黛微怔,随即回道:“边西城外,有一片黑海海域,辽阔无际。”
秋瑾眸光笃定,道出自身宿命根脚:
“臣本昆仑定海蛟龙得道,化身为龙,受观音大士点化入世修行,掌四海江河水道之力,可驭万水,镇沧溟,平海乱。”
醒黛闻言,心头大震。
原来自家社稷辅臣,竟是真龙入世,天道遣来助她稳固大秦江山的天授奇才!
她当即欲躬身行礼,却被秋瑾连忙扶住。
“陛下万万不可。臣入世,只为辅佐陛下安定山河,护大秦黎民,此事还请陛下秘而不宣。”
醒黛颔首,心绪安定,当即放权:“百万秦兵,任凭恒王调遣,尽扫边西敌寇!”
秋瑾领旨,择六十四名精锐将士,合伏羲六十四卦天数,欲布天道阵法,以天时地利,破外敌联军。
临行之前,夏衍上前,递出一枚白玉宝印。
印身莹润,双龙盘钮,古篆刻字——崆峒。
无人知晓,温婉侍女夏衍,真身乃是封神大能孔宣。
身负五色神光,可刷落世间万物,手握盘龙五行戟,受清虚道人之命,入世辅佐醒黛女帝,护大秦一统基业。
此崆峒印,乃是先天灵宝,可镇山川、御邪祟、护周身、固气运,赠予秋瑾,保他战地无虞。
秋瑾接过灵宝,颔首致谢,随即率铁骑疾驰四时辰,奔赴边西战地。
……
日暮黄昏,残阳沉山。
边西外城,海风萧瑟,暮色四合。
秋瑾令将士就地休整、进食歇息,半个时辰后城外集结。
他独身立于城头,俯瞰整片海域风水格局。
外城背靠黑海,两岸绝壁夹持,海面中央一涡阴阳轮转,顺逆相生,化作太极两仪。
左海幽暗如墨,右海碧蓝澄澈,双尾灵鱼阴阳追逐,往复不休,正是天地成形的两仪大阵,可化生四象、推演八卦,万变无穷。
此地,正是秋瑾水道神通的极致主场。
他可借此地风水,引海水之势,布天道水阵,镇敌破局。唯忌惮天河大水倾覆人间、牵连九幽,不敢动用极致神通。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夜色彻底笼罩山海,峡谷寂寂,风声沉沉。
黑海之上,白雾升腾,乳白浓雾漫覆千里海面,随风流转,聚散无定,恍如幻境。
浓雾深处,数十艘古旧巨船缓缓浮现。
船身覆满千年海锈,木板陈旧斑驳,船帆破洞结满蛛网,巨蛛盘踞,阴森诡异。
数十年沉海旧船,不腐不沉,暗夜浮海,船中灯火幽幽,鬼气森森。
居中主船高耸如殿,楼阁层叠,假山拱桥齐备,宛如海上鬼宫,慑人心魄。
幽冥鬼船现世,边西诡乱乍起。
而此时,误入山谷的喵小懒,正深陷阴森绝境。
幽谷浓雾锁地,蛇虫蜕皮沙沙作响,鸡冠诡鸟啼鸣凄厉,黑蚊成群,巫鸟悲啼,更有孩童诡笑回荡林间。
黑雾封山,不见天日,绝境森森。
喵小懒独行其中,如潜深海,唯余无边孤寂与寒凉。
黑海鬼船渐近岸头,大秦将士列阵以待,人人屏息,心头震颤。
一场关乎大秦边境安危、关乎醒黛女帝江山稳固、关乎昭焰储君未来盛世的幽冥大战,自此拉开序幕。
前路诡乱丛生,宿命情仇、朝堂安稳、边境狼烟、天人秘术,尽数汇聚边西黑海之畔。
女帝坐镇咸阳,静待捷报;幼储昭焰深宫蛰伏,待年岁长成,便接社稷重担;秋瑾执灵宝、驭水道、破鬼邪、护大秦,守这万里山河,亦守那十年桃花旧约。
乱世浮沉,天道有序。
盛世大秦,终将在醒黛执掌、昭焰承继、秋瑾辅朝之下,国泰民安,千秋永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