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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传来内侍轻缓的叩门声,一声接着一声,将深陷梦境的女帝缓缓拉回现实。
“陛下,巳时已到,文武百官已经于金銮殿候朝。”
醒黛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还残留着忘川幻境里的残影,嬴政的话语、漫天流转的星河,还有观音菩萨那一番天机嘱托,历历在目,分毫不像虚妄幻梦。她坐起身,锦缎睡袍滑落肩头,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心口仍在微微起伏。
寝殿之内阳光明媚,香炉燃着清雅的沉水香,没有忘川的凄寒,也没有青铜长灯摇曳的幽火。一切皆是现实。
可方才梦中种种,太过真切。
她抬手抚过自己的小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身为书枝国秦王朝的女帝,朝堂之上老臣屡屡上奏,劝她择宗室子弟立储,可宗室之中各怀鬼胎,无一人能够真正托付万里江山。后继无人这件心事,日夜压在她心头,连夜里安眠,都常常为此辗转难安。
她从未对任何人吐露全部心事,菩萨却早已洞悉她心中全部忧思。
“红孩儿……下凡为我的子嗣。”醒黛低声默念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内侍听见殿内动静,小心翼翼掀开纱帐,躬身等候旨意。
醒黛敛去眼底纷乱心绪,帝王的威严重新覆上眉眼。方才的梦境与天机,属于她一人的秘密,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备朝服。”
简短三个字,沉稳有力。
宫人应声退下,一众侍女鱼贯而入,为她打理凤冠朝袍。繁复的衣袍一层层披上身,绣纹金饰重重叠叠,将那一份梦境带来的柔软,尽数掩藏于帝王威仪之下。
穿过回廊,走出御寝,一路去往金銮大殿。
宫道两侧梧桐枝叶繁茂,禁卫持枪肃立,百官朝拜之声遥遥传来。
醒黛一步步踏上丹陛,坐上那把属于书枝国秦王朝女帝的龙椅。
底下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跪拜,山呼万岁之声响彻整座大殿。
可端坐高位的醒黛,心神却有一半还停留在那场幻境之中。她望向殿外辽阔的云天,心中默默记下菩萨许下的许诺。
她依旧要亲力亲为,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守好眼下这片山河。静候那一日,天降麟儿,红孩儿踏凡世而来,接续她的帝业。
寒来暑往,岁月更迭。
自那一场忘川幻境、观音天机示现,转眼已是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书枝国秦王朝风调雨顺,河清海晏。
女帝醒黛临朝称制,铁腕治世,肃朝堂、裁冗官、固边防、抚流民,将偌大一个王朝打理得井井有条。朝野之上,再无人敢轻视女子君临天下,四海臣服,万民归心。
只是,立储一事,始终是压在朝堂与她心底的最大症结。
百官年年上书,宗室日日窥探,皆盼女帝择嗣立储,稳固国本。可醒黛心里清楚,宗室子弟庸碌无能、各怀私心,无一人配得上大秦江山,更无一人能接下她手中这万里基业。
她始终沉默、始终拖延。
无人知晓,她不是无嗣可立,而是静待天命。
她始终记得一年前睡梦之中,观音菩萨那句天机许诺——红孩儿下凡入世,为她子嗣,替她镇守山河,护大秦永安。
这一日,暮秋长空,天色原本清透万里,无风无云。
可就在午后申时,整座咸阳皇城上空,骤然异变陡生。
先是天际尽头涌出大片金红祥云,如烈火熔天,横贯千里苍穹。霞光赤瑞自九天垂落,铺覆整座帝都,落在宫墙、殿宇、街巷、万民肩头,暖意融融,圣洁浩荡。
原本澄澈的晴空,霎时间天花乱坠,异香漫城,萦绕不散。
观星台的太史令大惊失色,手握星盘,双膝跪地,声音震颤响彻皇城:
“天降异象!赤气贯紫微,祥云锁帝宫!是千年难遇的圣王降世之兆!”
全城百姓纷纷走出家门,仰头叩拜。
只见九霄之上,隐隐有鸾凤轻鸣、仙音缭绕,云层之中似有金甲神将虚影一闪而过,瑞气层层叠叠笼罩皇宫方向,久久不散。
皇宫紫宸寝殿内。
醒黛正伏案批阅奏折,指尖刚落下朱批,忽觉浑身一阵温煦暖意涌遍四肢百骸,心口安宁澄澈,无半分不适,只觉冥冥之中,有一道滚烫刚烈、天生杀伐的纯阳灵气,自九天而降,落于她身中。
她倏然抬眸,望向窗外漫天赤红祥瑞。
那一刻,一年前忘川幻境的一幕幕、观音菩萨的天机箴言,尽数翻涌心头。
——时机,到了。
天降麟儿,天命归位。
她身为女帝,一生杀伐决断、心志如钢,从无半分软弱。可这一刻,凤眸之中,难得漾起一丝温柔与笃定。
菩萨不欺她,天道不负她。
她孤身守了数年的大秦江山,终于要等来属于她的、天命注定的继承人。
不用择宗室,不用寻旁支。
这天下最悍勇、最赤诚、最能镇得住四海妖邪、压得住列国烽烟的孩子,天降于她腹中。
异象持续整整三个时辰。
赤云绕城,仙音不绝,百花逆季含苞,地气翻涌祥和。
满朝文武尽数聚于宫前,无人敢喧哗,皆肃穆仰拜,心中震撼难言。
他们侍奉女帝多年,皆知陛下勤政孤苦、为国无私,如今天降瑞兆,圣王将诞,无疑是大秦万世昌盛的最好吉兆。
三日之后。
宫里传出惊天喜讯——
女帝醒黛,身怀龙裔,天赐皇嗣。
消息一出,举国沸腾。
朝野所有猜忌、所有流言、所有关于“女帝无后、国本不稳”的揣测,尽数烟消云散。
上苍亲赐储君,天道亲护大秦。
谁还敢言女子坐朝无继?谁还敢妄议国本空虚?
十月怀胎,转瞬足月。
分娩当夜,皇城天象再覆赤红祥云,比初次异象更为炽盛霸道。
夜空如焚,赤光漫天,照得大地亮如白昼。
寝殿之内并无寻常生产的疾苦哀嚎,反倒暖意融融、异香萦绕。
伴随着一声清亮、刚烈、穿透力极强的啼哭划破深宫夜色,天生带煞、天生战神、红孩儿转世的皇嗣,顺利降世。
稳婆抱来孩儿的那一刻,连见惯皇室子嗣的宫人内侍,皆是怔在原地。
寻常婴孩落地柔弱粉嫩,可这孩子生来赤红软发,眉眼桀骜凌厉,骨相英锐逼人,全无稚子怯懦。
最惊人的是——
他不穿锦衣襁褓,天生不惧寒暑,一身赤红贴身锦缎肚兜护身,通体灵气凛然,煞气内敛,双目清亮有神,小小身子自带万军辟易的威势。
正是日后让列国闻风丧胆、征战无敌的——肚兜战神,小红毛。
醒黛靠在床头,看着怀中安稳躺着的幼子。
小家伙似有先天灵智,刚落地,便微微抬眼,看向自己的母后。那双清澈又桀骜的眼眸里,带着前世修行的通透,带着红孩儿天生的纯阳刚烈,更带着一份冥冥之中的孺慕与守护。
醒黛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赤发,心底所有的孤寂、所有的重担、所有常年孤身守江山的疲惫,尽数消散。
她轻声开口,嗓音温和却庄重:
“吾儿降世,天命归秦。”
“从今往后,母后守社稷,你镇山河。”
小小婴孩似能听懂人话,乖乖蜷在她怀中,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窗外漫天赤瑞不散,星河垂落祥光,整座咸阳城,彻夜通明。
无人知晓,这看似天赐祥和的皇嗣,真身乃是天界红孩儿。
他下凡历劫,不为富贵荣华,只为履约护道。
护佑孤身君临天下的女帝母后,守住这书枝大秦的万里河山,扫尽边境狼烟,镇尽朝堂邪祟,护万民安泰,保王朝千秋鼎盛。
自此。
大秦有主,社稷有继。
皇嗣降生的喜讯,连夜顺着宫道传遍整座咸阳皇城。
寝殿之外,候了整夜的文武百官听见殿内那一声刚烈响亮的啼哭,齐齐松了一口气,紧跟着纷纷跪拜于地。阶下灯笼成片摇曳,映着一众朝臣肃穆的面容,山呼万岁的声响一波叠着一波,穿透沉沉夜色。
“恭贺陛下!恭贺大秦得天命皇储!”
“天降麟儿,国本已定,书枝秦王朝万世永昌!”
宗室诸王站在人群之中,神色各有复杂。过去一年,他们暗中算计,都盼着女帝会从宗室之中挑选子弟立为太子,自己能分得权柄。可天降异象、天赐孩儿,打碎了所有人的算盘。上苍赐下的皇嗣,名正言顺,天命所归,他们纵有万般心思,此刻也不敢表露半分不满,只能跟着一同俯首朝拜。
寝殿之内,炭火烧得温润,满室萦绕着淡淡的异香。
醒黛身上尚带着生产后的倦意,却不肯闭目休养,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怀里的孩子。
小家伙一头蓬松赤红软发,眉眼棱角已然初显,明明只是刚刚降生的婴孩,眼神却不似普通孩童那般懵懂混沌,时而澄澈,时而藏着一丝属于红孩儿前世的桀骜锋芒。偶尔小手攥紧,小小的拳头里,隐隐掠过一丝极淡的赤色火芒,转瞬又悄无声息收敛回去,旁人无从察觉。
这份纯阳火性,是他与生俱来的修为印记。
醒黛低头,鼻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心中感念观音菩萨的成全。
过去数年,她一人扛起整个王朝,对内制衡朝堂派系,对外抵御边境诸国侵扰,无数个深夜独坐龙椅,望着满殿奏折,满心皆是无人分担的孤冷。如今怀中这小小的生命,便是天道递到她手中的一份慰藉。
内侍躬身轻步走进内殿,捧着鎏金的奏本匣。
“陛下,宫外各部官员,已经递上来贺表,各地州府也连夜送来贺章,普天之下皆在庆贺皇嗣降生。还有礼部尚书请示,请陛下赐皇殿下名号,拟定储君礼制。”
醒黛垂眸看着怀中安睡的孩儿,指尖轻轻抚过他赤红的发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虽略带虚弱,帝王气度丝毫不减。
“此子承天命而降,受九天瑞气庇护,赐名——昭焰。”
昭,是日月昭明,光耀大秦山河;焰,取他与生俱来如火一般刚烈纯阳的本性。
“册封昭焰为皇太子,诏告天下。”
一声令下,尘埃落定。
内侍双手接过旨意,高声领命:“臣遵陛下圣谕!”
第二日天光破晓,一道明黄圣旨快马传遍书枝国秦王朝的每一寸疆土。
女帝醒黛得天赐皇儿,定名昭焰,册立皇太子。
举国大赦天下,减免一半赋税,民间摆酒庆贺,街巷处处锣鼓喧天。
皇宫之中,太子的东宫紧锣密鼓开始修缮,无数奇珍异宝自国库调拨送入东宫,可昭焰偏偏不爱那些金玉玩物。
才刚满月余,便显出和别的皇子截然不同的性子。别的襁褓婴孩贪恋母乳、贪睡哭闹,昭焰却常常睁着眼睛,望向殿外远方的山河方向,若是听见宫外传来兵马操练的号角之声,非但不害怕,小手反而兴奋挥舞,眼底闪烁光亮。若是听见朝堂之上官员争执的动静,便会蹙起小小的眉头,仿佛听得懂人间是非。
醒黛时常处理完朝政,便来东宫抱他。
这一日,殿中四下无人,只剩下母子二人。
昭焰窝在她的臂弯里,原本嬉闹的小动作慢慢停下,一双乌亮的眼睛静静望着醒黛,小小的嘴唇微动,竟发出微弱模糊的神识传音,只有醒黛一人能够听见。
“母后,我记得昔日观音大士嘱托。我来此世间,便是替你抚平狼烟,镇住朝堂奸邪,守住书枝大秦的万里疆土。”
醒黛浑身微微一震,低头看向怀中尚在襁褓的孩儿。
她早知道他并非凡胎,可亲耳听见来自他本心的许诺,心口依旧泛起一阵滚烫。
她放柔神色,低声回应:“昭焰,人间帝王之路布满凶险,不必事事都逼自己扛下。你既是天命储君,亦是我的孩儿。江山要守,你也当平安长大。”
昭焰眨了眨赤红睫毛,似是听懂,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头,不再言语。
可潜藏在幼小孩子躯壳之下,属于红孩儿的那一身通天本领与杀伐气魄,已然静静蛰伏,只待年岁渐长,便会破土而出。
朝堂表面一派祥和安定,可暗流依旧涌动。部分心怀叵测的宗室老臣,私下暗自嘀咕,质疑这个凭空而降的皇太子来历,暗中酝酿着算计,想要试探这位天赐太子究竟有几分本事。
边境之外,异族探子也听闻大秦天降太子的消息,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醒黛抱着怀中的太子,望向窗外辽阔宫阙,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帝王的冷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