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婷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口吸进去的空气让她愣住了。
没有汽车尾气,没有工业粉尘,没有楼下烧烤摊飘来的油烟味。
风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干净得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洗过一遍。
她站在一条土路上,脚下是松软的黄土,两边是大片大片绿油油的田野。
远处有几座矮山,山顶罩着薄薄的雾气。
唐诗婷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上一次觉得呼吸这么舒服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
那间出租屋的窗户永远朝北,楼下永远是堵着的马路和按喇叭的声音。
她把自己关在里面太久,久到忘了原来空气可以这么好。
她沿着土路往前走,步子比从前轻快得多。
以前走路总觉得脚上绑了铅块,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现在不一样了,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能跟着飘起来。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村庄。
村口几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玩泥巴。
最大的那个男孩看起来七八岁,脸上沾着泥点子,正蹲在地上认真地捏着什么。
旁边两个小女孩在摘野花,还有一个更小的男孩追着一只蜻蜓跑。
唐诗婷犹豫了一下。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地铁、商场、学校食堂,那些挤满人的地方会让她喘不过气。
但眼前这几个孩子加起来还没十根手指多,而且他们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像泉水敲在石头上。
她继续往前走。
最先发现她的是那个追蜻蜓的小男孩。
他停下来,歪着脑袋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
“姐姐,你头上怎么红红的?”
另外三个孩子也抬起头来,齐刷刷看向她。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踮起脚尖往她头顶瞧:“真的!红红的,像抹了胭脂!”
唐诗婷伸手摸了摸头顶,指尖触到一块硬硬的凸起,上面结了一层干涸的血痂。
大概是穿过来的过程中磕到了什么地方,她完全没感觉到疼。
她蹲下来,跟孩子们平视:“没事,就是蹭破了一点皮。”
“不疼吗?”最小的男孩凑近了看,皱着小眉头。
“不疼。”唐诗婷笑了笑。是真的不疼,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这具身体好像不会痛似的。
“姐姐你是从哪里来的呀?”羊角辫女孩好奇地问,“我没见过你。”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唐诗婷说,“想在这里待一阵子。你们知道村长住在哪里吗?”
扎羊角辫的女孩叫阿禾,她指了指村子中间那条路:“一直走,门口种了两棵枣树的就是村长爷爷家。”
另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男孩叫石头,他上下打量了唐诗婷一番,突然说:“姐姐你是不是生病了?你的脸好白。”
“没有。”唐诗婷摇摇头,“我本来就白。”
其实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好看。
上辈子熬了太多年,整个人都是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
但这里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觉得那些灰色正在一点点融化。
“村长爷爷家很好找的,”阿禾拉起她的手,“我带你去!”
小手软软的,热乎乎的。唐诗婷愣了一下,没有抽开。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了。
以前别人靠近她,她会下意识往后缩。
但这个孩子的掌心很干净,没有任何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走吧。”她说。
四个孩子簇拥着她往村里走,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阿禾问她要不要吃家里的蒸糕,石头说村东头的溪里有鱼可以抓来烤,最小的那个男孩扯着她的衣角喊“姐姐姐姐”。
唐诗婷走在他们中间,觉得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肩膀上,暖融融的。
她想,这个地方不错。
村长姓周,是个瘦高个儿,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听完唐诗婷的话,没说别的,只是点了点头:“姑娘先住下,安顿好了再说旁的。”
村长媳妇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西边那间空屋收拾收拾就能住,我去给你拾掇一下。”
唐诗婷跟着过去,那屋子不大,窗纸破了几个洞,墙角堆着些杂物。
村长媳妇手脚麻利,扫地擦灰铺草席,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唐诗婷想帮忙,被她一把按回门槛上坐着:“姑娘歇着,哪用得着你动手。”
等收拾完,唐诗婷站在门口往里看——窗纸糊了新纸,透进来的光柔柔的,草席铺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放了一碗热水。
就这么一间小屋,干干净净的,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没有钱。
一文钱都没有。
唐诗婷站在那儿,耳朵尖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人家给她房子住,给她打扫干净,她两手空空什么都拿不出来。
她想了想,打算明天一早上山去看看。
山上总有些什么吧,野兔野鸡什么的,打到了送给村长家,也算是一点心意。
晚上村长媳妇送来两个野菜馍馍,热腾腾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苦香气。
唐诗婷坐在门槛上吃完,抬头看见屋顶的茅草被晚霞染成金色,几只麻雀停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吵。
她靠着门框,看着屋顶发了一会儿呆,眼皮越来越沉,就那么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醒了。
推开门,晨雾还没散,空气凉丝丝的。
她正要往外走,就听见一串脚步声。
阿禾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石头和另外两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在系裤腰带。
“姐姐你要去哪儿?”阿禾仰着脸问。
“上山看看。”
“我们也去!”石头喊了一声,其他几个孩子跟着点头。
唐诗婷本想说不用的,但阿禾已经拉住了她的手,石头在前面带路,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把她围在中间。
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觉得烦,那些声音像小鸟叫一样,左耳进右耳出,剩下的只有暖意。
山路不好走,但孩子们走得稳当。
阿禾边走边回头跟她说话:“姐姐你家在哪呀?”
“姐姐你多大啦?”
“姐姐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唐诗婷一个一个答着,说着说着自己都没察觉嘴角一直翘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也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姐姐你是要去采蘑菇吗?”最小的男孩问。
“我想上山看看有没有兔子。”唐诗婷说,“以前在我老家,我爷爷最喜欢带我上山了。他会教我怎么看兔子的脚印,怎么找野鸡窝……”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爷爷走了以后,她就再也没上过山了。
后来病了,连门都不想出,窗户都用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山啊树啊太阳啊,好像都跟她没关系了。
阿禾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姐姐,那你以后可以天天上山了。”
石头也说:“对呀,我们天天陪你上!”
唐诗婷低下头,看着阿禾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有点哑:“谢谢你们。”
走了一段路,阿禾忽然叫起来:“蘑菇,好多蘑菇!”
路边枯树根下长了一丛灰白色的蘑菇,肥嘟嘟的,伞盖还没完全打开。
几个孩子欢呼着跑过去,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摘。
“别跑太远。”唐诗婷叮嘱了一句。
“姐姐你也别走太远!”阿禾头也不回地喊,“就在附近转转就好!”
唐诗婷应了一声,在周围慢慢走着。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光影斑驳。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轻的,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
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她拨开叶子一看,一窝野鸡蛋安安静静地躺在草窝里,淡青色的壳,一共六个。
她小心地捡起来,用帕子包好放在一边。
又在附近找了藤条,简单做了两个套索,布在野鸡常走的道上。
没等多久,就听见扑棱棱一阵响。
两只野鸡被套住了脚,倒挂在树枝上拼命拍翅膀。
唐诗婷走过去解下来,用藤条绑了脚拎在手里。
野鸡挺肥,羽毛油亮亮的,够村长家吃好几顿了。
她正低头看手里的野鸡,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灰色的影子。
一只野兔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耳朵竖得笔直。
唐诗婷想也没想就追了过去。
兔子撒腿就跑,她也跑。
山路不平,坑坑洼洼的,她一脚踩空摔了个跟头,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爬起来继续追,身上一点痛感都没有。
兔子钻进了一片矮树林,七拐八绕的,最后还是被她堵在一个死角里。
她扑上去一把按住,兔子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等她拎着兔子和野鸡走回去的时候,几个孩子已经摘了一大兜蘑菇,一个个脸上手上都是泥。
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他们全愣住了。
“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石头第一个叫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阿禾跑过来,围着她的手转了一圈,看看野鸡又看看兔子,嘴巴张得大大的:“你怎么做到的呀!”
最小的男孩抱着蘑菇袋子,崇拜地看着她:“姐姐你会打猎!”
唐诗婷被他们围在中间,手里拎着猎物,身上沾着草屑和泥土,头发也被树枝挂乱了。
但她站在那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下了山,阿禾他们被各自家里的喊回去吃饭了,唐诗婷拎着野鸡和兔子往村里走。
村口那条小河边上,几个妇人蹲在石板上搓衣裳,棒槌砸在湿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水花溅起来,在日头底下闪着碎光。
唐诗婷远远看见了,脚步慢了下来。
人不少。
四五个妇人挤在一处,说说笑笑的。
她不太想走过去。
但她看见村长媳妇桂花也在里面,正弯着腰在水里漂一件褂子。
唐诗婷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人家给她打扫屋子送馍馍,她打了野物总要当面说一声。
她还没走近,就先听见了说话声。
“桂花姐,你家收的那个姑娘,到底啥来路啊?”说话的是刘婆子,嗓门又尖又细,一边搓衣服一边扭头看桂花,“你问清楚没有?别是个骗子。”
桂花头也没抬:“能有啥来路,就是个落难的姑娘。”
“那她身上有钱没有?”刘婆子压低了声音,但河边空旷,唐诗婷听得清清楚楚,“总不能白吃白住吧?你家粮食再多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桂花把手里的褂子拧干了,啪地抖开,声音平平的:“她没钱。”
刘婆子立刻接上:“没钱?那你们家图啥,这年头谁家日子好过啊,你们老周家粮食有多少,能做多少善事?”
旁边几个妇人也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着。
桂花站起来,端着木盆往岸上走,路过刘婆子身边时停了一步:“积善成德,这点道理都不懂?人家姑娘遭了难,咱能帮一把是一把。你们也别在这儿嚼舌根,这年头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
刘婆子撇撇嘴,没再吭声。
唐诗婷站在原地,手里拎着的野鸡还在扑腾。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婶子。”
桂花转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立刻堆了笑:“哎哟,姑娘你咋下来了?”
唐诗婷把野鸡和兔子递过去:“我今天上山打的,给您家送去。晚上可能还要麻烦您帮我煮一下。”
桂花一看那两只肥嘟嘟的野鸡和灰毛兔子,眼睛都亮了,嘴上却说:“哎呀你这孩子,咋还去打这些了,多危险啊!山上野兽多不多?你没伤着吧?”
“没有,挺好的。”
桂花接过猎物,掂了掂分量,嘴咧得更开了:“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晚上我给你炖了,你只管来吃!”
她三下两下把剩下的衣服搓完,端起木盆就往唐诗婷这边走,“走走走,回家去,这儿水凉。”
走出两步,她又回过头,对着河边的几个妇人笑眯眯说了一句:“我家啊,就是烂好人,专收没人要的破烂玩意儿。不过这年头能吃上一口肉可稀罕得很,有些人想吃还没这个福气呢。”
说完她乐呵呵地拉着唐诗婷走了,身后留下一串洗衣裳的棒槌声。
唐诗婷和桂花走远了,河边的议论声才渐渐大起来。
“这姑娘怎么就不是来我家住的呢。”一个妇人酸溜溜地说,手里的棒槌重重砸在衣服上。
另一个妇人嗤笑一声:“来了你家你有东西给人家吃?你家那点粗粮怕是连自家人都养不饱。”
先前说话的妇人噎住了,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反驳。
桂花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的话却没停过:“姑娘你真没伤着?山上那些野物凶得很,你别看兔子小,急了也咬人。野鸡爪子利着呢,你有没有被抓到?”
“没有。”唐诗婷摇摇头,“我以前跟我爷爷学过打猎,知道怎么弄。”
桂花松了口气,转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细瘦的手腕上,叹了口气:“那就好。你这孩子也太瘦了,一阵风都能吹跑。晚上婶子给你炖鸡汤,你多喝两碗,好好补补。”
唐诗婷点点头:“好。”
到了桂花家门口,唐诗婷从怀里掏出那包野鸡蛋,用手帕包得好好的,递过去。
桂花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了:“野鸡蛋?你在山上找着的。”
“嗯,一窝六个。”
桂花捧着那几个青壳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好东西,这可是好东西。”
“婶子,您家有孩子吗?”唐诗婷问。
“有一个小子,在外头读书呢。”
桂花说起儿子,眉眼舒展了些,“在镇上念书,一个月才回来一趟。”
“那这几个蛋留着给孩子吃吧。”
桂花一听,连忙摆手:“哎哟,他哪用得着吃这么好的东西。这小子在外头饿不着。”
她把蛋仔细包好,想了想又说,“这几个蛋改天我拿去镇上换了钱,给你攒着。你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出门买个糖葫芦都不方便。咱们跟着你吃口肉就行了,这蛋就别糟蹋了。”
唐诗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婶子您安排就行。”
桂花把蛋收好,转身进了灶房,探出头来冲她摆手:“行了行了,你回屋歇着去,别在这儿杵着了。上山累了一天,快去躺躺,饭好了我叫你。”
唐诗婷确实有点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
她的身体一点都不觉得乏,只是很久没有在外面待这么久,见了这么多人,说了这么多话,精神上像被晒了一天的棉被,软塌塌的。
她回了自己那间小屋,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
傍晚时分,村长周叔扛着锄头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肉香,掀开锅盖一看,半锅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金黄色的油花浮在上面。
“哪来的鸡?”他问桂花。
桂花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今天山上打的,就咱家收留的那个姑娘。人家姑娘自己去山上逮的,还掏了一窝野鸡蛋回来。”
周叔盖上锅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是个心善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