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太平路四十四号门口的红灯笼亮了。
苏发财坐在帘子底下那张黄花梨的太师椅上——椅子是她妈留下的,坐塌了三次,她自己钉了四次。
“家人们,纸人点上,名字写上。”
钱多多举着手机,镜头怼得很近。苏发财把纸人往火盆边一凑,火苗“呼”地窜上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
她后退半步,袖子一甩,哭腔就出来了。
“王先生啊——你走得咋这么急啊——你欠我姐妹的三万八还没还呐——你走了她找谁要去啊——”
弹幕刷得飞快,密得看不清。
【苏半仙今天状态好啊】
【这个哭腔我给九级】
【九级是什么意思】
【就是哭到亲妈都信的那种】
【姐妹们把王xx的名字报出来让我笑一下】
苏发财抽空瞟了一眼屏幕,抹了把脸,冷静地插了一句:“孝子贤孙们别刷了,这位是加急单,加急单不打折。”
说完接着哭。
钱多多在镜头外小声提醒:“师父,两分钟了。”
苏发财收住。
她收得特别干脆,前一秒还眼泪汪汪,后一秒就伸手从纸人身上撕下一块衣角,往火里又塞了塞。
动作很日常,跟居家过日子似的。
“行,送到了。下一个。”
【这就完了?】
【我还没哭呢】
【苏半仙你有点敷衍】
“不是我敷衍,是这位王先生配不上更长的。”苏发财拍拍手上的灰,“哭丧这行讲究个分寸,哭多了叫扰民,哭少了叫糊弄。九级哭腔,一分钟两百八,童叟无欺。”
她拿起桌上那张塑封的价目表,往镜头前一怼:“新来的活人们看一眼,别到时候说我乱收费。”
钱多多把镜头推近。
价目表上一行行,字是苏发财自己写的,歪扭,但清楚。
哭灵(专业九级,哭到亲妈都信)……¥1888
全套哭丧(含三跪九叩、撒纸钱)……¥18888
代骂渣男(含七代祖宗问候)……¥666(一小时)
云送葬(直播烧纸人,含录屏)……¥88(一次)
看相(实话版/客气版任选)……¥200/¥500
祖坟勘验(含报告,不含迁坟)……¥8888
冲喜套餐(含唢呐、引路、八抬大轿)……¥38000
生前告别会(本人出席,含自助餐)……¥128000
最后一行小字:死人不还价。活人看心情打折。
【冲喜套餐哈哈哈哈哈】
【谁会买这个啊】
【四四如意,我懂了】
苏发财正准备喝水,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是四个人一起挤进来的那种推。
四个男的,全黑,站成一排,把太平路四十四号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铺子本来就不大,他们一进来,连转身的地方都没了。
为首那个四十来岁,西装笔挺,脸绷得像刚从自己葬礼上赶过来的。
直播间瞬间炸了。
苏发财没管。她把水杯放下,抬头,看了他们三秒。
“办喜还是办丧?”
西装男愣了一下:“……什么?”
“办喜左边,办丧右边。”苏发财指了指那道帘子,“帘子是我拉的,哪边有生意掀哪边。您几位这身打扮,我猜是右边。”
“我们不是来办事的。”
“哦。”她点头,“那您几位是路过看热闹的?看热闹免费,拍照五十。”
钱多多在镜头外“噗”了一声,赶紧捂嘴。
西装男深吸一口气。
那种吸气的方式苏发财很熟悉——她见过太多。家属站在殡仪馆门口,要开口说一句很难说的话之前,都会这么吸一口气。
她忽然就不笑了。
“苏小姐。”西装男说,“我们家少爷快不行了。”
“节哀。”
“——请您去冲喜。”
空气静了两秒。
苏发财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低头,从柜台里抽出一张塑封的纸,“啪”地拍在玻璃柜台上。
“冲喜套餐,三万八。含唢呐、引路、八抬大轿、哭灵九级。办全套还是半套?全套送纸扎童男童女一对,半套送花圈一个,挽联我给您现写。”
西装男没动。
苏发财又补一句:“先付定金。死人不还价。”
【他真要刷了我靠】
【苏半仙你摊上事了】
【要发票吗?!】
西装男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卡。
黑色的。
他把卡放在柜台上,那个声音,塑料碰玻璃,特别轻,但整个铺子都听见了。
“……开个发票吧。”她说,声音有点干,“写什么?”
“裴氏集团。”
钱多多的手机差点掉了。
弹幕在这一秒卡住了,然后像开了闸一样。
【裴氏?哪个裴氏?】
【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苏半仙你完了/你发了】
苏发财没看弹幕。
她慢慢站起来,把价目表收好,放进柜台抽屉里,锁上。锁扣“咔哒”一声。
然后她抬头,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你们少爷叫什么?”
西装男顿了顿。
“裴砚。”
十分钟后,苏发财坐在车里。
不是她的车。她的车是一辆二手的五菱,后车厢常年放着两个折叠花圈和一只骨灰盒样品箱,车牌是她专门挑的,四个四。
这辆车是黑色的,很长,里头有股淡淡的皮革味,还有一点别的味道。
她闻出来了。
安神香。寺庙里那种。
但不是寺庙的那种好香,这个味道更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陈先生。”她开口。
“您叫我小陈就行。”副驾上那个特助回过头,态度很恭敬,恭敬得有点假,“苏小姐,我姓陈,陈叙。”
“陈先生。”苏发财没改口,“我多问一句,您家少爷今年多大?”
“二十六。”
“病了多久?”
“……三年。”
苏发财“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扭头看窗外。太平路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到最后,连那两盏灯笼都看不见了。
钱多多发来微信:【师父你真去啊?】
苏发财回:【三万八。】
钱多多:【……】
钱多多:【那我去把明天的单子推了?】
苏发财:【别推,照常。】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打了一行字。
【我把工具箱带上了。】
车开出城区,上了高速。陈叙没再说话,前排两个人也没说话。车里安静得有点过分,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苏发财把工具箱放在膝盖上,打开。
箱子里分三层。
第一层是纸钱、朱砂、罗盘、一小把折叠的小白花。第二层是化妆工具,一支一支插好,排得整整齐齐,那是她妈的东西。
“冲喜。”她小声说了一遍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她听过一次。
她妈临终前那几天,人已经不太清楚了,有一天忽然清醒了,拉着她的手,说:“发财,妈接了个大单,去给人家冲喜,二十万。”
那时候苏发财十九岁。
她高兴坏了,说:“妈你真厉害。”
她妈没笑。她妈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说:“发财,以后要是有人找你冲喜,你要先看清楚,那个要冲喜的人,是不是真的有病。”
十九岁的苏发财没听懂。
她问:“什么意思?”
她妈说:“有的人病是真的,有的人病是假的。假病的人,比真病的危险。”
后来她妈就再没醒过来。
裴家老宅在半山腰上。
车开到门口,门口两盏石灯,门口站着两排人。
不是迎客的阵仗,是看戏的阵仗。
苏发财下车的时候,那两排人的眼睛全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到鞋跟,一寸一寸地刮。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黑唐装。立领,盘扣,料子是真丝的,是她客户订的一套样衣——本来是要给一位老太太做寿衣的,老太太嫌太素,退了,苏发财就拿来当工作服穿。
黑,立领,盘扣。
在这个场合,像寿衣。
她就那么穿着,从两排人中间走过去,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有人在她背后“嗤”了一声,她没回头。
台阶走到一半,门口站着的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迎了下来。
“苏小姐。”
苏发财站住。
“我是这里的管家,姓周。”男人说,“少夫人好。”
苏发财看了他一眼。
“叫谁呢。”
老周一愣。
苏发财很认真地抬手指了指自己手腕上那块表——表是假的,三十八块钱的地摊货,但她戴着,因为走时准。
“钱还没到账。”她说,“定金三万八,到账之前,我不是你们家什么人。”
老周张了张嘴。
苏发财已经越过他,往里走了。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个宅子,职业病犯了。
门开在东南,进门有影壁,影壁后面是水,水在东边——东边属木,水生木,这家的财运在外面,不在家里。院子里的树都是老树,保养得很好,但树冠修剪得太平了,太平就是压,压的是这家的气口。
她抬头,正厅里坐着一屋子人。最上头是个老太太,穿深紫色,手里拄着一根拐。左边坐着一对夫妻,男的三十出头,笑得特别得体。女的很漂亮,妆很浓,正低头玩手机。
右边空着。
空着的那个位置旁边,有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着个男人。
很瘦。瘦得那件衬衫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脸色白,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也没什么颜色。但他坐得很直,背挺着,没有那种久病之人常见的塌。
苏发财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手。
那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
她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秒。
久病的人指甲会变形,会有棱,会发脆。
他的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静了。
“你就是那个办白事的?”
苏发财把工具箱放在地上,站直了。
“是。”
“跪下。”
苏发财没动。
“我让你跪下。”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一顿,“进了裴家的门,先给祖宗磕个头。”
后面有人小声笑。
苏发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抬起头。
“多少钱?”
“什么?”
“磕一个头多少钱?”她认真地问,“我这行明码标价,三跪九叩一百八十八,单独磕头二十一个。您要几个?”
正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在轮椅上,抬起了头。
他说了三个字。
“就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