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无常踏入四进院落,身后牵着书生二狗。
一般宅院的四进院子是最隐秘也最不起眼的院子,可这座院子却不一般。
他们一踏进院子就知道不对劲,院子的中央立着一棵树,一棵巨大的古树。
树的根系虬结,盘曲交结地缠绕在树根四周,枝干粗壮挺拔。树冠如伞撑开,枝叶茂盛,绿的、红的、黄的,三种颜色交相辉映,抬眼望去甚是好看。
范无咎拿胳膊肘捅了捅谢必安:“这什么树啊这么大?”
谢必安:“古栾树。”
范无咎:“好看。”
谢必安:“可现在外面是冬天......”
范无咎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谢必安轻叹:“栾树只有在秋天才会变色......”
范无咎反应过来,如今人世间是初冬时节,这栾树怎么会如此枝繁叶茂?
他神色一紧,发现谢必安的瞳仁已经金黄,他也立刻眨眨眼。
睁眼之时,昏暗的院落在他们眼中已是血光冲天,无数血色线条从他们脚下穿过,缓缓流动、规律运行,泛出诡艳的红光。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八卦大阵,准确来说,他们此刻身处在这座大阵之中。
范无咎仔细盯着这些缓慢转动,自成一派的线条看了一会儿,这才看清,这座院子正是阵法的外围,每一边对应八卦的一个方位,他们所站之处正是坤位。
那棵栾树下围着一个红色圆圈,应该是阵眼,那个圆圈运行的方向与外围转动的方向相反,栾树内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阵眼缓慢输送到阵法的八个方位,就像心脏跳动将血液泵向各处一般。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沉声道:“乾坤金木阵,怪不得林家能屹立千年,可这阵法需要活人祭阵才能维持。”
他忍不住想上前看个究竟,被谢必安一把拉住:“你忘了出门前的话了?”
“记得,只管抓鬼,其他的一概不管。”
“记得就好,我们先回去交差,再将所见所闻写成报告上交,自有其他部门来处理。”
谢必安说完,拉着徐二狗转身便走,可范无咎看见他身侧的手攥紧了拳头,在微微颤抖。
“翠翠…..”徐二狗茫然念着。
谢必安停下脚步。
“翠翠……在里面……”徐二狗这次说得比方才更加清晰。
谢必安猛然转身,放开徐二狗,手中多了一柄利剑。
他提着剑疾步向阵眼走去,金色剑光在血红大阵里更为耀眼。
范无咎心头一惊,暗叫不好,赶紧从后抱住他,拦住他的脚步:“老谢你别冲动,事情还没查清楚。”
“这里面的可能是……翠翠……你放开我!”谢必安在他的手下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他。
他们只管鬼魂,这些人间大阵绝不是他们的管辖范围,他不能看着谢必安越界犯错。
范无咎将谢必安牢牢箍住,他在他怀里逐渐冷静下来。
怀里的人不再挣扎,只剩啜泣。他一把将他转过身来,扶着他的肩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跟我念,我们只管抓鬼,其他的一概不管。”
谢必安的双眼空洞,喃喃道:“我们只管抓鬼,其他的,一概……不管……”
“对,我们现在往回走可以吗?”
谢必安茫然点了点头。
范无咎提着的心稍稍放下,拉着他的手,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向外走去。
他的心放得太早了。
下一秒,谢必安就挣脱了他的手,转身将利刃直插进大阵之中。
一道夺目的金光从剑身和谢必安身上迸发出来,照亮了郊区的整个天空,黑夜一瞬间变成白昼,犹如神迹。
完了。
闯大祸了。
范无咎抬手摸了一把脸,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收场。
血色大阵在金光下裂成无数碎片,千年栾树也被劈成两半,应声倒地,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树里立着一个人影,面色惨白,披头散发,身形瘦弱,被五花大绑的困在阵眼,这个人影已经半透明,乍一看像是某种全息投影。
范无咎和谢必安见过各式各样的鬼魂,自然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投影,这是魂魄极度虚弱,快要消散之时会有的模样。眼前的人影,快要魂飞魄散了。
谢必安拖着步子来到魂魄的面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叫出一声:“翠翠?”
魂魄毫无反应。
他挥剑斩断困着她的血线,将她救下,转身将她交到范无咎的手里。
“老范,我不去投胎留在这儿,就是为了找她,我在六道轮回里找了她一千多年,谁成想,她竟然离我这么近,在这里被困了一千多年。”
他的声音沙哑中又带着平静。
范无咎知道他讲这些是觉得自己回不去了,慌忙抓着他的手腕,语无伦次地说:“你先跟我回去,我们去找秦广王,让他替你说说话,他人脉广,上面有关系,没事的,没事的。”
谢必安摇了摇头,轻笑道:“剑落下之时,我就知道,大错已犯,我逃不掉了,你带着他们回去交差吧,答应我,保证她能再入轮回。”
“谢必安!”范无咎慌了神,声音不自觉高起来,“当年之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和她毫无瓜葛,你何必为了她——”
他的话还未说完,被一阵窸窸窣窣的低声细语打断,两个黑色身影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
黑西装、白衬衫、黑领带,整个人西装笔挺,一丝不苟,大晚上还带个墨镜。要放在平时,范无咎肯定要笑出声来,可他现在一声都笑不出,因为这两人是天庭执法者。
他们出手干脆利落,范无咎还没反应过来,谢必安已经被他们铐住。
“哎,等等……”范无咎连连去抓,已经扑了个空,谢必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跟着两人消失在宅子里。
大宅重归寂静与黑暗,只剩下他和两个鬼魂面对一地的烂摊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