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凌清漪,天衍宗刑堂首座,掌一门刑罚,腰间悬着的“斩孽”剑,饮过的血比江南的雨还多。我生得一副好皮囊,青丝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挽起,眉眼间总是凝着霜雪,不是故作清高,而是见惯了修真界的污浊,懒得虚与委蛇。
今日是我与宗主爱徒萧珩的大婚之日。红烛高燃,喜乐震天,可我却独自坐在寒潭边的青石上,赤足浸在刺骨的潭水里。这寒潭底下镇压着前朝的邪兵,寻常修士靠近半步便会被冻裂神魂,于我而言,却是最好的清醒之地。
我的贴身侍女苏晚晴撑着伞走来,这丫头自小跟着我,性子怯懦,一双杏眼里盛满了担忧。她低声道:“首座,吉时将至,宗主……萧师兄他在大殿上等着呢。”
我漫不经心地掸去裙摆上的霜花,淡淡道:“不急。晚晴,你说,这仙契鸾书,若写了别人的名字,算不算欺天?”
苏晚晴愣了一下,脸颊微红,以为我在说笑:“首座莫要吓奴婢,这鸾书乃天道公证,岂会有错?萧师兄待您情深意重,怎会……”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我已经站起身,水珠顺着小腿滑落,化作白气消散。我接过她手中的喜服,那是用九天玄凤的尾羽织就,流光溢彩,穿上它,便意味着我凌清漪从此与人有了软肋。
大殿之上,宾客盈门。萧珩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长身玉立。他确实生得好看,眉宇间那股清傲之气,曾是我最欣赏的模样。他见我进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换上一副温润笑容,伸手欲牵我。
我没有握上去,而是径直走向祭坛中央的那方白玉案。案上摆放着那卷决定两人命运的仙契鸾书。按照规矩,双方需滴血认契,名讳便会烙印在玉简深处,受天道庇佑,生死同穴。
萧珩的手僵在半空,周围响起窃窃私语。我恍若未闻,指尖凝聚一点灵光,划破指腹,鲜血滴在鸾书上。然而,那玉简并未如预期般绽放金光,反而黑气一闪,上面的字迹扭曲变幻。
原本应该出现的“凌清漪”三个字,竟像被虫蛀过一般消隐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旁边缓缓浮现的另一行字——“苏晚晴”。
满座皆惊。
我回头看向萧珩,他的脸色瞬间煞白,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惊骇与算计。苏晚晴更是吓得瘫软在地,指着鸾书尖叫:“不,这不是我做的!萧师兄……”
“清漪!”萧珩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定是这鸾书年代久远出了差错,或者是你身上的禁制干扰了天道。你信我。”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眼看了看那张曾经让我动心的脸。我没有挣脱,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冷,像寒潭底下的冰碴子,扎得在场所有人心里发毛。
“差错?”我轻声问,指尖抚过那卷诡异的鸾书,“萧师兄,你的‘血魂炼器大法’,练到第几重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没再给他解释的机会,袖袍一挥,斩孽剑出鞘。没有杀意,因为杀一只蝼蚁,不需要太重的情绪。剑光如匹练,直接斩向那方白玉案。轰隆一声巨响,案几化为齑粉,那卷鸾书在空中翻滚,却被我一把攥住。
“这东西,我替你收着。”我将鸾书纳入袖中乾坤,目光扫过全场,“今日婚宴作罢。至于为何作罢,容我慢慢查来。刑堂的规矩,想必各位师叔师伯,都不陌生。”
说完,我拖着长长的喜服裙摆,走出了大殿。身后是一片死寂,紧接着是萧珩压抑着愤怒的低吼。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温润如玉的萧师兄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想要我命的敌人。
回到刑堂地宫,我关上沉重的玄铁门。这里没有红烛喜乐,只有森森锁链和凄厉的风声。我从袖中取出那卷鸾书,放在幽冥灯下细看。这哪里是什么天道契约,分明是一张用生魂淬炼的“夺舍符”。
而符胆的位置,用的正是我的心头血。
萧珩想在我与他拜堂成亲、心神最松懈的时候,借着鸾书的牵引,将苏晚晴的魂魄塞进我的躯壳。而我,将成为滋养他法宝的养料。
我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好,既然他想玩,那我便陪他玩到底。只不过,这棋盘上的人命,得重新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