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椿里第二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白的,不是那种灰蒙蒙的阴天白,是真正的秋日阳光,清亮亮的,把房间里每一粒浮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瞬间,然后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走到窗边拉开了整面窗帘。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黄得透亮,在风里轻轻晃着。屋顶上的蓝天干净得像水洗过,连一丝云都没有。
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木槿年去公司了,木柏然也走了,大哥木柏言今天去律所开会,几个弟弟都上学去了。
李婉晴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从打开的窗户里能听见她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轻。餐桌上留了一份早饭,粥还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放着两小块酱豆腐和一根油条,用保鲜膜盖着。
木椿里坐下来揭开保鲜膜,低头喝了一口粥。米已经煮得软烂了,入口是温润的甜味。
她喝了大半碗,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去,吃完之后把碗筷收到厨房水槽里洗了,擦干手,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客厅的茶几上还有昨晚没收拾完的东西。
一盘剩下的葡萄,半包薯片被扎紧了袋口放回茶几角的零食筐里,木柏安做表格用的那本笔记本还摊在沙发扶手上,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列时间线和几排数字。
木椿里走过去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正中央,然后顺手把果盘里那几颗蔫了的葡萄捡出来丢进垃圾桶,把茶几表面擦了擦。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加快,就像做一件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家务。
她收拾完客厅之后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换了一身衣服。
白色短T配浅蓝色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帆布鞋,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站在衣柜门内侧那面全身镜前面看了自己一眼虎牙从微微咧开的嘴角露出来,眼睛里有光。
她转身走出房间,下楼经过玄关的时候顺手拿起了挂在鞋柜旁边那顶棒球帽扣在头上,帽檐压了压。
大门推开的时候十月底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桂树最后那点余香和远处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她走下台阶,在院门口停了半秒,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巷口的早点摊已经收了,只剩下一个卖红薯的推车还停在路边,铁皮炉子上的红薯烤得冒糖汁,甜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她没有买,但路过的时候多看了那个推车一眼。
卖红薯的大叔裹着一件旧军大衣,正低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她不常走的路,通向老城区那边,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落下来,在人行道上堆出浅浅的一层。
她踩着落叶往前走,帆布鞋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路边有个老头在遛狗,一只小黄狗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路边的树根,他耐心地等着,手里攥着牵引绳,嘴里轻声跟狗说着什么。
她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狗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闻树根了。
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在路边的公共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阳光正好落在这段人行道上面,没有被楼挡住,照得人的后背暖融融的。她把棒球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梧桐树冠。
枝叶交错叠在一起,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变成许多圆形的光斑,随着风轻微地移动。
她坐在长椅上想了一些事。想系统消失那晚天台上的风声,想香槟喷出来的时候缪祀歌被泡沫糊了一手还不忘倒酒的画面,想木柏安那天早上出门前回头冲她摆手的样子,想离歌在烤肉店里伸手给她递纸巾时手指上沾着孜然粉。
她发现自己坐在长椅上想的全是这些很小的事情,没有一件跟懿月有关,没有一件跟货车或者官司有关,就是一些日常的、细碎的、被光照着的东西。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戴上帽子,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路还很长,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肩膀上晃动不定。
她走路的节奏轻快而稳,高马尾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脚上的帆布鞋踩过枯叶,那些叶子在她经过之后又在风里重新落下来。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加快速度,就保持着那个节奏一直往前走,穿过树影,穿过光斑,穿过十月末微凉的午后。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晴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楼层高高低低地排开,有一些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片片亮晶晶的碎片嵌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她往前走,没有看手机,没有看路牌,没有在任何一个路口犹豫该往哪边走。
她知道路在那。她自己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