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石上光点还是均匀地亮着，仿佛夜风中的星辰一般，在十七处新的接入信号之中流淌着根须网络。沈念仍然手扶在石头上，手指下面的心跳速度比以前稍微慢了一点，并不像是乡下人的心跳声，倒像是有人在外面敲打一只落满灰尘的鼓。

她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走地田的灵识顺着她的意念反向探出，如耕牛犁过冬土，一寸寸扫过那些远程连接。数据流起初平稳，西南据点的呼吸频率与口诀节奏皆与昨日无异，可当灵识滑至第三圈时，一段残章悄然浮现——并非《草木诀》中的吐纳法，也非百草堂传授的引气式，而是一串拗口音节，夹杂着某种早已失传的旁门调息术。那声音藏得极深，混于正常数据之间，若非她多年翻土种苗练就的“听根”之能，绝难察觉这股异频。

沈念皱了下眉头，在机关石边用手指轻划了一下，把残章截出一部分，并打上了“待查一级”的标签。没有告诉别人，袖子向下滑了一下子，把手上淡淡的青痕给遮住了，那是走地田的时候留下的痕迹，现在已经发烫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小雅就带着一摞竹简走进了药典房。油灯还没有点起来，窗外的阳光已经斜射到了她面前的《百草初录》草稿上。翻过一页之后稍稍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翻了回去。

三张药材图谱排列在一起，都说了“影络菌”的用途：一张说可以治疗寒喘，另一张说可以敷治刀伤，第三张则写上“少量加入食物中可以提神醒脑”。笔迹各不相同，纸张也各不相同，小雅看了一会儿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伸手触摸了下一张上面的墨迹，手指感受到的是那种古老的墨水特有的粗糙感，不是刚刚写的字，是被描摹出来的痕迹。

三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一个是东岭老采药人，一个是南溪流浪医婆，还有一个是北坡破庙散修，三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在相同的时间段内生成的内容非常相似，甚至连标点符号的位置也差不多。

她低下头来咬着笔杆自言自语道：“好像一只手里画完之后再交给别人抄的。”

话一出口，她就没有再考虑什么，直接拿出了三份图谱，捧着竹简走上高台。沈念站在机关石前望着“无名谷”那一点光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出求教的信息，并且频率非常稳定，就像是有人故意要让人知道一样。

师傅。小雅将竹简递给对方，这几张图上墨迹有很多次涂抹的地方

沈念接过之后没有打开，而是从怀里拿出一株细叶草放在了竹简上面。这草原本来就是枯萎低垂的，但是此时它却渐渐地摆动起自己的叶子来，顶端朝北偏西的方向——无名谷的位置。

两人互相对视，没说什么。

但是空气中已经存在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石头是巡田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的情况。

沿着东岭边走了好一会儿之后，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壤是松软的，颜色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变化，但是pH试纸一贴上去，数值就会下降到昨天的一般程度左右。他皱着眉头再往下挖了几寸，碰到湿泥的时候手指突然停止了一下——地下灵流逆流，好像有人用阵法悄悄地导流，虽然不强烈，但是持续不断地流动。

他没有惊动别人，悄悄地将附近设置的巡防符箓更换了，在原来六处哨位的基础上在两个隐蔽的坡角增设了两个观测桩。夜晚由动物队员轮流值班巡逻，他自己带班把警戒级别提高到“静默状态”——即不吹响喇叭、不起炮、不动声色地用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和身体各部位来观察。

临走的时候，他取了一点泥土装在油布袋子里，请人送到药庐给小雅，并且只说了一句话：不要让老师熬夜

小雅拿走土样之后，沈念就翻阅起频率异常的那片竹简。不打扰，转身到检测区将土样铺开，在上面滴几滴显影液。过了一会儿，在土层之上就会出现一些非常淡的灰色花纹，好像是符号或者图腾，但是并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流派。

取一张空白的竹片将三种可疑图画的笔迹拷贝下来，准备明天私下核对来源。取出一张新的草稿纸，在上面写明日要上的课程安排，字体依然很工整。

天色已晚，很黑了。

沈念依旧坐在药庐外面的石凳上，并没有放下手中的竹简。她眼睛很清澈，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山脊线，好像能穿透过雾霭看到隐藏起来的眼睛。

北岭那边吹来的风里有腐殖土的味道，还有一点儿不是这个地区独有的香灰气息。

石头坐在一棵大树下装模作样地睡觉，手里一直握着腰间的短棍。他耳朵动了动，在半里之外就听到了一阵落叶被无形的东西轻轻拾起的声音。

机关石上十七个光点依然亮着，排列得非常整齐，就像是静待命令的士兵一样。

其中的一个微微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