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田边的草叶上还有露水的时候，小雅就已经站在了石碑之前。不穿道袍只穿粗布短衣，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拿一撮种子。最近二十多新来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地上了前来，在门口站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样子。有的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的人偷偷看着药庐的门楣，还有的人一直盯着那块石碑，好像要把每一篇文章都印在心里一样。

昨天你们来的时候，有人问过走地田什么时候选人吗？小雅说话声音不大，也不冷，好像是春天融化的溪水一样，“今天我要告诉你们的就是——它不会选。”

她的手指轻轻的触碰在最后一行碑文上面：“土地不欺骗你，你种什么，它就生长什么。”我们不是等着神迹降临的人，而是创造神迹的人

人群有些小小的骚动。瘦小的少年缩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一双布鞋也已经破洞了，用麻绳把破洞的地方缠了几圈。他的名字叫李二狗，在昨天晚上写交心的内容的时候写了三页纸，但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此时此刻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大，于是就摸了摸胸前那张已经被他多次整理过一次的纸条。

小雅蹲下身去，感觉到泥土地有些凉。分好种子给每个人三粒，不多也不少。今天的学习内容就是亲手将三粒种子埋入土中，七天后如果有其中一粒发芽就可以去上第二课。不是为了收获，只是为了懂得生命的最初是沉默的

没有声音。有的紧紧抓住种子，害怕把种子弄坏了；有的还在犹豫是否要吹口气、祈求神灵的庇佑。小雅站起来后就脱下布鞋，光着脚走到田里去。土地非常湿润，清凉的气息从脚心一直往上升。看那个穿破布鞋的孩子的时候，她说：“和大地接触的人，才算是真正的与天地相连。”

李二狗愣了一下之后，慢慢的把麻绳解开，把脚伸到泥里。冷、滑、有点痒。差点没笑出来，但是还是忍住了没有笑出声来。

种菜是从东头做起的。小雅不会去催促也不会做太多的示范，只有在必要时才会给出一些提示：穴要浅、覆土要少、不能用力过猛她会在旁边看着别人慢慢地挖坑、播种、填土。有一个女生动作比较慢，每铲一下好像都在称重一样。小雅看了她一会儿之后就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到了中午左右的时候，石头在东坡巡完边回来之后就在哨台下面站好了。他望了望田里的状况，皱了下眉头——在南面角落里有个少年露出半截黄符纸正把那些东西埋进土里。石头走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停。”

少年脸色苍白。周围的人也都注意到了，并且纷纷抬头。小雅过来之后看了一眼还没有激活的劣质催生符，并没有生气，只是说：“到田埂上站着去看别人怎么种。”

对众人说道：“百草堂没有捷径可走，只有深耕不辍。”你们带的是决心不是资质。顿了一下之后说道，“从现在起，重新播一次。”每个人都要完成一项任务：每天晚上六点前把《耕修日志》记录在册，包括土壤温度、湿度、心跳频率、呼吸节奏等内容，并于当日傍晚前上交

没有声音。之后就有一个人答应说“对”。

李二狗忽然举手，声音哽在喉咙里，试了两次才说出：“我能当记录组长吗？”

小雅看着他的样子。这位少年第一次抬头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她点了点头说：好的，你来拿纸笔吧，统一时间。”

当时李二狗觉得胸口好像被人解开了一样。

到了下午，阳光比较温暖，田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景象。这次没有人偷懒，就连那个拿符纸的少年也低下头认真的翻土。小雅坐在田埂边的一个小木箱上翻开新买的本子登记名字、分配任务。一阵风把药田里新翻的泥土味道以及根茎清苦的气息一起吹到了每个人的鼻子里面去。

傍晚下工的时候，人们围坐在水桶前洗去手上泥土。有个孩子蹲在一边小声嘀咕着：“这样种地什么时候能飞？”

虽然声音很小，但是田边静了一下。

小雅没有马上答应。叫人把油灯弄过来，点上之后放在田埂中间。然后从小口袋里掏出一块旧布帕，打开一看就是一些深褐色的腐殖土。这是我的师父留下来的，在西州荒原第一把种子落地的时候，并没有出现什么灵光。真正的修真不在空中，在地底下。”

让她每人伸手进去摸一摸。闭上眼睛去感受它的温度、湿度以及在它下面苏醒起来的东西。”

有人犹豫着伸手，也有人直接扑上去一把抓起。李二狗碰到一根细细的新根之后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

“你现在遇到的”，小雅低声说道，“就是西州重生之后的第一块土地。”

夜晚的风吹动着灯火，使灯光微微颤抖。不知道是谁先说出来的，“耕者有田、修者有道……”

第二句就是：“凡人也可通天。”

第三句响起来的时候是：不争灵气，不抢地脉，扎扎实实地下功夫，自然会有甜头

声音渐渐大起来，最后整齐划一地发出诵经之声。新苗在月光下呈现出嫩绿色泽，好像无数双睁开了的眼睛。

石头站到了哨岗高处，向下看，只见在光影交错之中有无数的人，之后他才慢慢地抬手将东坡警戒线上的一块响铃石给撤了下来。他认为今晚上不用戒备，人心已经安定下来了。

小雅回到教室之后，桌子上已经有十几本新的日记本了。翻开的第一本是李二狗写的，字迹歪斜但是很工整，连自己心跳加速了两下也记录了下来。她提笔写道：“记住准确实情，比灵识探测还要准确。”

窗外有几个小朋友在背诵口诀。

弯腰插秧和打坐是一样的。

接触土壤比画符更有效。

小雅没有再往上看了。静静的坐着，听外面传来的读书声，一个接着一个，断断续续。

笔尖蘸了墨水，在纸上写了明日要讲的内容：“第二课：让种子安稳入睡。”

写完之后，她轻轻的吹了下刚写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