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风穿过了岩石缝隙,把沈念额前的碎发吹到她的脸上。她活动了一下肩部的动作还保持在腰部那一个木箱之上,熟悉的味道以及温暖继续存在的时候稳稳地压在胸口处。老黄牛躺在这儿不远的地方,呼吸很粗重,耳朵也微微抖动。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油纸还完好无损,折叠得整整齐齐,并没有被雨水打湿。手指轻轻触摸木箱边沿,确保锁扣没有松动之后才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草屑、泥土。
出发吧。她说着,摸了摸老黄牛的脖子,“再不走的话,太阳都会晒到后背了。”
老黄牛发出低沉的叫声,慢慢地举起了前腿,左脚有点跛,站起来之后。清晨的阳光把兔子耳朵上缺了一块的地方照得十分清楚,仿佛一道古老的疤痕深深地刻在了岁月之中。沈念牵着绑在牛角上的麻绳,绕过昨晚躲藏的岩石,顺着溪流向北走去。野兔道狭窄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行,两边的灌木交错在一起,枝叶碰到粗布的衣服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走得较慢,每十步就停下来听听风声。不是听人的声音,而是看落叶是否被踩碎,树枝是否有风摆动。第三次停下时,一片枯叶从头顶上飘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没有拂去,让衣服和布料保持在一起直到走了二十步之后才轻轻地抖了抖肩膀让它掉下去。
风向发生变化后,带有潮湿的土地以及腐烂的树叶味道的是西北风。她记得很清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悬崖才出现在眼前。高大的岩石从云雾中露出一部分来,在溪水转弯的地方有一块平坦的地方,几根歪斜的木桩树立在那里,一座半倒塌的木屋围绕着这些木桩。屋顶缺了一角,门板只有一半挂在铁环上,窗框没有了,好像一个张开口的老头。
沈念在林缘那里看了一会儿,并没有马上接近。取下背上的包裹,把里面的银针药包打开,拿出一根长长的银针,在自己的手掌上划了一下,挤出一滴血点到银针头。这就是父亲留下的检验是否有毒的方法,在修真界中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一般瘴气、残留药粉却非常有效。
她在房子周围转了三圈,每走一段就把地上的血针插上。七步、十五步、二十三步……总共九根。最后一根落下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五步,然后就静静地站着看。大概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第三、第六根针尖开始发青发灰,其他的没有什么变化。
有一定时间的臭气不算坏。自言自语,语速较慢,好像正在评价一篮子里的菜新鲜不新鲜。
把银针收回之后,用布擦干净之后保存起来。到了门口的时候,她拿起陶瓶倒出几滴灵泉水倒在了地上。水珠变成球形之后,在干裂的地面上打了两圈都没有渗进去,并且还反射出微弱的光亮。
土地比较干燥,不潮湿。她点头之后心里就打起了腹稿。
屋檐下堆了一些柴草,都已经发霉变质了,在下面还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拿起了靠在墙边的一根断木棍突然一戳,只听“轰”的一声,一只山猫窜了出去,毛蓬得像刺猬一样,尖利的叫声穿透了森林。不追赶,把所有柴草都搬到空地上去,然后拿几块大石头把后窗那个破洞的地方堵住。
老黄牛站在这扇门的外面,鼻子不停地动着,好像嗅到了什么味道。低头蹭了蹭门槛左边的一小块地方,用蹄子刨了两下土。
你认为这里很干净吗?沈念蹲下身子用手抓起一些泥土在手中揉搓了一下,“嗯,没有味道。”
她把老黄牛牵到屋旁搭了一个简单的棚子,在上面铺上随身携带的干草,再从包裹中取出一些今天的灵田所生长出的嫩苜蓿芽,并且它们是绿色而且很鲜亮。老黄牛闻了一下之后就低着头吃了起来,咀嚼的声音非常稳当。
吃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说完之后她自己也感到很饿。
打开木箱之后,灵田静静地躺在最底层的位置上,褐色的土块表面散发出微微的光芒,好像冬日炉火将熄未熄时留下的余温一样。捧着放在房间中央的地面上,离地三寸左右。
顿时土块微微颤动,好像是要对什么发出的召唤做出反应一样。有一丝很细的暖意从手掌心开始向上传来,不是灵气也不是法术波动,更像是老树根在地底相互认识。
曾经有过草木精华的地方。她说不是死的地方
她收回自己的手,将灵田放回到箱子里,锁好之后放在床铺的位置,也就是几块平石拼成的台上,上面铺着两层草席和一条旧毯子。做完之后才感到踏实。
快到傍晚的时候,她就开始种粮食了。
最后将半袋杂粮种子倒进盆里,选出颗粒饱满的部分,保留约三分之一投入灵田。土面上的光晕一闪之后,在不到三炷香的时间内,金粟米就从地里钻出来,茎秆挺拔、穗头沉重,大约七刻钟左右成熟。割下一些稻谷之后把外壳去掉,得到一小篮米粒,每一粒都很饱满。
可以做出两顿浓稠的粥。掂了掂篮子之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说,“还能剩下一些做种子。”
再取止血草的母株两棵,清心藤一段埋进去浇上稀释好的灵泉。一天吃两次,产量就翻一番了。第一批次的收获放在屋檐下的竹架上晾干,第二批次的制作成粗膏压制进陶罐中,并用蜂蜡封口。
饮水也并不困难。屋檐下有两个陶罐,用来收集今天的雨水。加了一点灵泉水之后就混合均匀了,放一夜以后第二天就可以喝了。用一些碎石子砌一个简单的灶台,生起一堆枯枝,把米放进锅里煮,慢慢地散发出香味。
第一顿饭。
她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吃东西,并且一直望着天空。夕阳映照在山谷对面的树林上,使山影变得很细很长。老黄牛吃完了草以后又反刍了几次,偶尔摆动一下尾巴驱赶蚊虫。
喝完粥之后,舔了舔勺边,突然想起什么,于是把碗放下,走进屋里拿了一根炭笔、一张旧纸。纸上画出的是进山路线:这里是废弃的猎屋,顺着溪流往上走三十丈,左拐进入密林;再往前走二十丈就有一棵横生的巨木;绕过那棵巨木就是松动的石头堆……
她一笔一画的描得清清楚楚,但是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标明方向,全是符号:圆圈是陷阱点,三角形是遮蔽处,波浪线表示水源。画好后塞到墙缝里,用泥巴糊上。
出门之后,在进山的小路旁布置。
松动的石头堆在狭窄的地方,一脚踏空就会引发小范围的塌方;带刺的藤蔓做成圈套,伪装成自然下垂的样子,实际上是一步步把人的脚带进一个圈子里;泥坑表面铺上枯叶、细枝等材料,看起来很牢固,其实走一步就会陷入一半。所有的陷阱都取材于四周,并没有斧凿的痕迹。
如果有谁来追赶的话,就必须告诉他们这里不是可以随意踏入的地方。拍拍手,把手上弄得很干净。
到了傍晚的时候,在屋后的悬崖下面,她找到了那条岩石缝隙。
宽度只能容下一侧的人身,深度无法测知。用火把探路走了十几步之后,空气依然通畅,地面干燥如流水一般。滴水声是轻轻的,有规律的,好像心跳一样。
她没有继续下去,从入口处出来,在旁边捡了一块白石头做记号,在上面刻了一个简单的“井”字。不着色也就不怎么明显了,只有认识的人才看得到。
回到屋前,天已经黑掉了。
她照例在门口的地上用炭条画出一个“井”字,然后抬起脚轻轻地把地上的泥弄平。做这个动作会让自己记得“嘴要严”,同时也给石头或者其他可能来的人发出一个暗号。
火把灭了以后,她就坐到石头上,抱起木箱。老黄牛打了一个响鼻之后,又换了一个姿势接着睡了。
山谷里很静,可以听到露珠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
她望向远方的林线,虽然目光很平稳,但是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木箱锁扣的地方,检查一下锁扣是否仍然处在闭合的状态下。
灵田在里面很安静,好像一个沉睡的心脏。
这整个夜晚都没有风,也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屋檐上不断地滴水,一滴滴地往下落。
不再想赵子轩的脸了,也不再回忆起镇西小屋的破窗户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她现在已经有了山有房、有地有牛。
够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就起床烧水洗脸。灵泉水掺热水洗脸使人清醒一些。之后把昨天所收的金粟米磨成粗粉,用水调匀成糊状,用来烙饼。
老黄牛照常吃了一点灵田催生的小嫩草,吃完以后自己走到房后的空地上,用角把地面拱松一点,好像在帮忙翻地。
你倒是很懂事儿。笑过之后就摇了摇头把剩下的种子分成一些撒在了土壤中,再用水灵泉水稀释过的液体灌溉。
不到半天时间,新的幼苗就整齐地生长起来,绿油油的。
中午的时候,她用陶罐蒸了一小锅米糕,并且加入了清心藤汁来调制味道,所以口感微微苦涩但是回甘。尝了一下之后说:“可以吃。”
下午的时候在修补屋顶,用砍下来的杉树枝搭建支架,上面铺设厚厚的茅草,再用藤条将茅草捆扎牢固。漏水的地方大部分已经被修补好了。门窗损坏严重,但是她用木板加固,并且缝隙处填上了苔藓、泥土等。
晚上还是煮粥,这次加入了早上在林中采摘并且已经确认无毒、用灵泉泡过之后晒干的菌子。很香。
第四天早上,她发现在房子后面翻过的新土上出现了一些细小的裂缝,好像下面正在发生什么变化。蹲下身来用手一摸,发现泥土很松散,并且温度比周围的空气温度要高一些。
那么地气是不是有了生命呢?皱了下眉头之后就再没有怎么种过东西了。
到亥时的时候,她在门口又画了一个井字,把之前画的抹掉了。坐下来喝了半碗温粥后,忽然听见崖壁那边传来了一阵很轻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正慢慢把石头往前推。
她没有动,但是耳朵却竖了起来。
声音只响了一次,之后就没有任何声响了。
她低头看着空碗,碗底还有粥渍,在月光的照射下变成一个没有完成的符号。
老黄牛抬起头来,朝着那个地方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叫声。
放好碗之后,她的手慢慢的移到腰间那个木箱上面。
山谷依然十分寂静,刚才发生的事情仿佛是一场幻觉一样。
但是她明白这是不正确的。
她不看崖壁,也不起来查看,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等到月亮越过山巅,照到院子的中央。
那块土地还很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