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新人

第三天早晨，她站在了老周的座位旁边。

老周打完电话之后就看到她在那里站着，于是就说：“你在干什么？”

“等活。”

“没活。”老周说，“你先熟悉一下环境。”

“那我看看项目文档。”

“文档在服务器上。”

“密码呢？”

老周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密码？密码不能给新人。”

她没说话。

老周又补充道：“不是不信你，是规矩。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她点点头，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工作台上有考勤表一叠。她把东西放到一边之后就坐下了。

没人给她安排工作。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她已经擦了三遍桌子了。

中午的时候，她拿了一个搪瓷杯到茶水间去了。水开了之后，她接了一杯，并没有离开。

老周他们正在聊天。进销存二期要用B/S架构，老板想在网上卖配件，数据库要用SQL Server，年前必须交。

她没有插话。从口袋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烟盒纸，一支圆珠笔芯，在上面写下B/S，网上卖配件，SQL Server，年前等关键词。

烟盒纸是她平时搜集起来的。在电脑城那会儿，她没有钱买便签本，所以谁抽完烟后丢了空盒，她会捡回来拆开，把纸张翻过来用。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

小宋接水的时候看到她在写字，就笑呵呵的说：“新人还在记笔记？”

另外一位同事也跟着笑了起来：“装模作样。”

她没有回答，把烟盒纸叠好放回口袋里，然后回去了。

下午的时候，高志强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小陈，来公司几天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

“技术部很忙，没时间带你。”高志强从桌子下面把一叠纸抽了出来，厚厚的一摞，纸的边角都已经卷起来了，“这是98年那套维护系统的文档，乱了几年了，你整理一下。”

她接过了东西。纸是油印的，字迹比较模糊。第一张纸上印着：【广州宏图软件·维护手册·1998】。

“整理好之后放到公共盘里。”高志强说。

“好。”

她把纸拿回自己的座位上。

她先通读一遍。油印的纸有墨味，字迹糊的地方她就凑近了看。文档是三年前写的，跟她现在写的代码不是一个路子，但是逻辑是通顺的。她一边看一边在纸上画出关系图：进货，库存，销售，财务，一条条连起来。

这些坑，她进销存的时候已经踩到过。阿武的账，那会儿进货数量填写错误，程序在深夜崩溃，她起床修改到天亮。改完天就亮了，她就在档口门口就着豆浆吃了一个包子，之后继续工作。

小宋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的旧纸，笑着说：“整理这些东西有什么用？都是没人要的破纸。”

她没有回答。继续看下去。

读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手指轻轻按在纸面上，又看了一遍。

第一处：库存计算的公式中没有对进货量进行判空。当进货量为零时，程序就会直接崩溃。她用红笔在旁边写道：“建议增加判空。”

第二处：日期判断上写的是【99-12-31】，两位年份。今年是2000年，已经跨年了，系统的日期到2000年1月1日的时候就会出现判断错误。她在旁边写道：“建议改成四位数的年份。”她想到了前几天新闻中提到的，国外有的银行系统因为年份问题出现了岔子。2000年，机器不会识别“00”，而是会认为那是1900年。

第三处：权限判断写反了——普通员工的权限可以修改管理员的密码。她在旁边写着：“建议交换判断的顺序。”

红笔是从楼下文具店买的，一块二毛钱一支。她的字写得非常工整，每一笔都像印刷体一样。

整理好之后，她又做了一个新的目录，然后把文档放回公共盘里。

这几天她每天都加班。保安大爷来催：“姑娘，还不走？”她说“走，马上走”，但是第二天还是如此。

第二天早上，老周在公共盘里翻东西的时候找到了那份文档。

他打开之后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停了下来。

他盯着三处用红笔标出的地方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又打开了原始版本进行对照。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有人探出头来看他的屏幕：“老周，你在看什么呢？”

老周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打印机发出声音。他把打印出来的文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撕了两条胶带，将文件贴到自己的挡板上，用手掌按平。

“这是谁整理的？”他问。

她坐在角落里，举起手说：“我。”

老周转身看了她一眼。

“你？”他说。

她点头。

老周又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过身去用手拍了拍挡板上的那张纸说：“以后这种活，我跟她一起干。”

他没有说明原因。贴完之后就离开了。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小宋从她的座位旁边走过，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并没有说什么就走掉了。

没有人再看不起她了。也没有人和她讲话。

下午的时候，老周经过她的座位时丢下了一张纸：“进销存二期的需求，你先看看。”

她拿起来。纸上印有“宏图软件进销存二期需求书”。

她看了一下午。B/S架构，网上销售配件，SQL Server，在茶水间听到的这些词语一一对应起来。

下午开会的时候，高志强汇报了项目的进展情况。进销存二期，年前完成。讲完之后他说：“文档整理得很好，以后小陈不用整理文档了，跟着老周看真实的项目。”

他没有提到她的名字。他给所有人都叫“小X”，给她也叫“小陈”。

散会之后，她经过了高志强的办公室。

门是打开的。他正在看一份合同，桌上有一本书，书已经翻得很破旧了，封面也毛了，书名是【编译原理】。

她本来没有想去看。是那本书的旧书皮反了一下光，她随便扫了一眼。

书里夹着一张书签，扉页有一部分露出来。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变淡了：

“1992，我要写自己的编译器。”

她没有停下来，走过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前。

她没有多想。但是她记得那本书。

1992年的时候她还在湖南上初中。高志强那时候应该是三十出头。

一个曾经写过“我要写自己的编译器”的人，现在在办公室里正看着合同。

下班的时候，人已经走掉了大半。她还在看老周给她的需求书。

林一苇从她的座位旁边走过。他没看她的脸，看的是她屏幕上的——需求书里的那套数据库表结构，她正一个一个地看字段。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别在这里耗着。”他说。

她抬头：“嗯？”

“跟我做个真实的项目。”

他说完之后就走掉了。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人很瘦很高，走得很快。

她没有来得及问：是什么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