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软件公司的录用通知

电梯门一打开，前台小姐就问道：“你是找谁？”

“面试。”她说，“软件工程师。”

前台的工作人员在看她，短发，旧书包，牛仔裤，运动鞋。顿了顿说：“面试软件工程师？你约的是谁？”

她递上名片说：“高志强，高经理让我来的。”

前台看了一眼名片之后又看了看她，然后打了一个电话。挂完电话之后就说：“请坐一会儿吧，高经理要下来接你。”

她在大厅的沙发上坐着。沙发很柔软。她坐姿非常端正。手中的包带子抓在手里。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高志强走出来，看到她的时候笑着说：“来了？走吧，老宋在等我们。”

“老宋是我们技术主管，人很直爽，但是说话不好听。”高志强一边走一边说，“他说难听的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嗯。”她说。

老宋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戴着一副眼镜，桌子上放着许多书籍和光盘，烟灰缸里有一支没熄灭的香烟。

高志强敲了敲门说：“老宋，人已经带来了。”

老宋抬头看了一眼。看了她两秒钟左右的时间。

“女的？”

“嗯。”她说。

老宋皱了下眉头对高志强说：“你指的是她吗？”

“就是她本人。”高志强说，“她写的进销存我已经看过了。写得还可以。”

“进货，销售，库存？”老宋拿起烟来吸了一口，“一个装机的，写进销存？”

他没理她，看着高志强说：“老高，你开玩笑呢？”

“我没有开玩笑。”高志强说，“你让她讲一讲。”

老宋才认真的看她：“你的学历是什么？”

“职业高中。”她说。包带子在她手里攥了攥。

“职高？”老宋笑着说。笑过之后把烟灰弹掉，“我们这里最低也是大专。”

她没有开口。

“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电脑城装机。”

“安装。”老宋点点头说，“装机是搬砖的工作，和写软件完全是两回事。小陈，我这样说你不生气吧？写软件要会数学，会逻辑，看得懂英文文档。你的职高学的是什么专业？打字？”

门没有关上。走廊上走来两个程序员，听到了“女的”，“职高”之后，在门口看了一眼，并没有离开。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曾写过一个进销存系统。”她说，“在电脑城里跑了三个月，有人花两千元买的。”

老宋看了她一会儿之后把烟掐灭了：“那个东西是你写的吧？”

“是我写的。”

“好的。”老宋站起来指向旁边的那台机器，说，“那台是空的。你说你会写的，在现场给我写一个看看。十来分钟的时间。”

“写什么？”

“随便都可以。写一个东西，能够运行就不错了。”

她走到那里之后就坐下了。

机器用的是Windows98系统，安装了VB。她的手停在了键盘上面。

老宋又点燃一支烟，靠着椅子看她。

门口的两个程序员没有离开，他们还站在那里。

她想起九章邮件里提到过一个观点，即数据多的表格要建立索引。当时她就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并且之后就在进销存中使用了。

她开始写代码。

键盘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她所写的进货统计小工具的功能是：读取一张表格，按供应商分类，计算出进货金额和欠款数目，并生成一份新的表格。

她首先在表上建立了一个索引，按照供应商来设置。她记得九章说过，数据多了就不加索引，查询就会很慢。在进销存的时候她吃过这样的亏，那个时候数据一多，报表需要等待半分钟的时间，阿武已经迫不及待的敲起了桌子。之后她加了索引，一眨眼就出来了。

她一边敲打着键盘一边想着阿武的账本。阿武的账，老周的账，隔壁档口的账，都是她拿纸和笔一张张算出来的。后来她学会用代码来计算，速度就很快了。

门口有人小声说：“她敲得挺好的。”

另外一个人说：“看上去很像。”

老宋没有回头说：“看什么，干活去。”

两个人一起走了。

她没有抬头。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她的VB写得不快，但是很稳。一个函数一个函数的写，写完一个之后就在心里过一遍，然后再写下一个。

机器速度比较慢，在编译的时候屏幕上的光标会一跳一跳的。她看着光标的位置，等待着它移动。

编译完成。

她运行。

屏幕上的统计表已经出来了。进货记录按供应商排列，金额，欠款一目了然。

九分钟。

她站起来说：“好了。”

老宋没有开口。他走到了屏幕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点燃一支香烟，但是没有点燃就又放下了。

“……你写的这个叫什么名字？”

“进货统计。”她说，“电脑城那边的账目比较乱，用这个很方便。”

老宋又看了一眼屏幕之后就把烟熄灭了。

“试用期800元，三个月转正后1500元。”他说，“请问明天可以来吗？”

她愣了一下。

“可以。”她说。

高志强笑呵呵的说：“我就说吧。”

老宋摆了摆手说：“好了，你带她去人事办理手续。……小陈。”他叫住她说，“你的进销存软件，下次有时间可以给我看看。”

“好的。”她说。

她跟着高志强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她经过了技术部的办公室。排成一排的都是男性。有人抬眼看了她一眼之后又低下头继续打字。有的没有抬头。

她算了一下，整个技术部只有她一个女孩子。

办完手续后她拿到一张工牌，上面写着：陈小满，技术部。

工牌照片上，她显得很紧张，嘴角抿着。

“你的座位是在最里面。”人事的小姑娘带她过去之后，又指了指角落里的地方，“那儿。”

角落里的桌子上面有一层灰尘。旁边就是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音。

她坐下来之后就把包放在一边。

她从包里面把笔记本取出来放到桌子上。再拿一条布将桌子边沿擦拭干净。

第一页上写着：1999.9.7，广州。我一定要活下去。

那是她刚到广州的第一天写的。那天她带着三百二十元，在火车站广场上坐了一整晚。天亮之后她就去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但是没有人接。她坐在电话亭旁边把笔记本放到膝盖上写下了那句话。

现在已经过去四个月多了。

中午的时候，同事们聚在一起吃午饭。没有人叫她。

有同事经过她的座位的时候会说：“老周！走，吃午饭吧！”

老周从旁边的格子间里站起来，跟那个人一起走了出去。没理她。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早上买的两个包子拿出来，用冷水泡着吃。

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她低头看了一下早上写的代码。

下午的时候，有人喊：“小宋！我的机器经常死机，来看看！”

小宋从旁边的格子间里站起来走到那里。没叫她。

她坐了下来。屏幕上的光标一开一合。她看着光标，心里默念着：不着急。第一天。不急。

临近下班的时候，有人从她的座位旁边经过，并且看了一下她桌上的笔记本。没说话，走开了。

下班的时间到了。办公室里的人差不多都走了。有一半的灯是关掉的。

她没有离开。她把早上写的代码从头到尾看一遍，把变量名改成别的，保存起来。

之后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那句话还写在上面：1999.9.7，广州。我要在那儿生存下去。

笔迹比较淡，用的是圆珠笔写的，写了四个月左右，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她拿起笔在原来那句话下面又写了一行：

2000.1，我要在这里立住。

写完之后就把笔记本合上。她取下工牌看了一下之后又挂回去了。

一个瘦高个的男子从她的座位旁边走过去了。

他没有去看她的脸，只是一直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因为她的屏幕还没有关掉，上面显示的是早上进货统计的数据。

他稍作停顿。

“你把索引建在日期上了？”

她一愣，然后说：“嗯。按供应商建立的，日期是次要键。”

“嗯。”他说，“写得还可以。”

说完之后就走了。

她往上看只能看到一个人的背影。瘦高，走起路来很快。

她来不及道谢。

办公室里的灯又熄灭一盏。她坐在一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坐着不动。

明天她还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