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春节不回家

除夕的时候，网吧里的人很少。

电话铃响的时候，她在给一个学生找零钱。赵四说：“小满，有电话。”她数了两次零钱之后递出去，然后走到柜台前。

“喂。”

“小满。”那边传来爸爸的声音，声音很硬，“你弟弟上学的学费差了一千块，把钱寄过来。”

她拿着话筒没有出声。

“听见没有？”爸爸说，“一千块，在年前的时候寄回去。”

“我也需要用钱。”

“你用啥钱？你一个女孩子，在广州能去哪里消费呢？”父亲提高嗓门说，“你弟弟在读书，这是正事！你是姐姐，你不帮谁帮？”

她拿着话筒看柜台上的账本。

账本上记载的这个月支出是：房租五十块，吃饭八十块，买书三十块。

还有一张纸，记着她攒的钱。四百六十块。

过了几秒钟她都没有说话。

“不。”她说。

“你说啥？”

“学费，他自己挣。”她说，“我不能寄。”

“你……”父亲在那边愣了一下之后就火了，“你个白眼狼！白养你这么大！翅膀硬了是吧？你个赔钱货——”

父亲骂了大约两分钟的时间。她拿着话筒听。中间有一句话是“白养你这么大！”，她就想到了自己离开家的时候，爸爸把她的书从书包里倒出来扔在地上，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干什么。”

她没有开口。

最后爸爸说：“你不寄回来的话，就别认这个家！”

“嗯。”她说，“我挂了。”

她挂了电话。

柜台后面，赵四嘴里叼着烟看着她，没有说话，转过头去。

她一直站着，过了好久都没有动。

下午的时候，许玲过来了，手里拿着一袋橘子：“给你的。除夕，要买一些好的吃。”

“谢谢玲姐。”

许玲看到她的脸色不好，就问：“怎么了？你爸爸打过电话来了？”

“嗯。”她说，“要一千块，给我弟弟交学费。”

“你给了？”

“没给。”

许玲愣住了：“你……你真不给？”

她低头把网线一根一根地卷起来：“给了这次，还有下次。”

许玲叹了一口气，坐到了旁边的高脚凳上：“小满，不是姐说你。女孩子，不要太固执。你爸爸那个人你知道，给个三百五百的堵上嘴，免得家里人说闲话。”

她没有抬头，手上做的活也没有停。

许玲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塞给她：“拿着。压岁钱。”

她往回推：“玲姐，我不要。”

“拿着！”许玲按着她的手说，“过年了，讨个吉利。”

她没有再推。红包很薄，她捏了捏，放到自己的口袋里。

许玲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过年想吃啥，来姐家。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嗯。”

傍晚的时候，赵四把柜台钥匙解下来扔给了她：“今天是除夕，没几个人来。你帮我照看一天，我回家吃个饭。给你三十块。”

“嗯。”

“泡面放在柜子下面。”赵四说，“饿了自己煮。”

他走了。网吧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除夕夜，就两个没有回家的年轻人玩游戏，玩到九点多钟就离开了。

她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坐着。

电视机开着，播放的是春节联欢晚会。小品，台上台下都在笑，但是她没有笑。她看了一会儿，看不进去了，就把音量调低了一些。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有人放烟花，“咻——砰”，在窗户外面炸开了。

她打开一包方便面，用热水冲泡，等了大约三分钟之后才揭开盖子，顿时有一股热气扑在了脸上。

她吃面。面条有点咸。她喝了一口汤，把碗放在柜台上。

吃完面之后，她就起来打开了一台电脑。

她登录BBS，点开那个帖子。下面又多了几条回复，都是提问的。九章在最后一条回复中还提到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并且在最后加上了一句：“有问题直接问。”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她没有回。她关闭页面之后，屏幕就变黑了。

“你多大？”——她还没有想好怎样回答。

十一点多的时候，电话又响了。

她接起来：“喂？”

“小满？”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温柔，“我是舅舅。”

她愣了一下：“舅舅？”

“你妈妈对我说的。”舅舅说，“说你过年不回来，在个网吧守着。你妈妈让我跟你说，过年的时候不要亏待了自己，买一些好吃的东西。”

“嗯。”

“你爸爸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舅舅停顿了一下，“今天喝多了，在家里闹了一场。你妈妈心里很不好受，让我跟你说不要往心里去。”

她手里拿着话筒，但是没有出声。

“舅舅知道，你这丫头手快，是吃这碗饭的料。”舅舅说，“好好干，不要理他。缺钱跟舅舅说，不要硬撑着。”

她的鼻子有点发酸。她深呼吸之后，声音还是和原来一样：“知道了，舅舅。”

“那行，舅舅挂了。新年好。”

“新年好，舅舅。”

挂完电话之后，她站了会儿。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

她拿起笔，写字：

明年，我要买一台自己的电脑。

写完之后，她把笔帽合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快要到零点了，外面的鞭炮声炸成一片。电视上主持人正在倒计时。

她想了想，就拿起电话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很长时间。母亲接了。

“喂？”母亲的声音很小。

“妈。”她说，“是我，小满。新年好。”

那头没有出声。

她听到了母亲吸了一下鼻子。

母亲在哭。压低了声音，小声的哭着，像害怕被人听到。

“小满……”母亲问，“你……你吃了吗？”

“吃了。方便面。”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你怎么能吃方便面呢……”

“妈，我很好。”她说，“真的挺好的。你别哭。”

母亲“嗯”了一下，但是还在哭。过了一会儿，妈妈小声说：“你爸他……他喝了酒。他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拿着话筒，喉咙动了一下。

“嗯。”她说，“我知道。”

“小满……”母亲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窗外烟花绽放。红的，绿的，金的，一簇簇地往天上飞去。

她站在柜台后面，拿着话筒没有放。

“妈，新年好。”她说，“我挂了。”

她挂了电话。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电视上，春节联欢晚会的主持人笑呵呵的说：“新年快乐！”

她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动。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着，望着窗外的烟花，看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