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魔宫雅间内,光线似乎比外面暗了几分。
两名黑衣斗篷人静坐其中,深黑色斗篷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两人背后各自倚着一根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布缝间隐约透出骨节般的凸起,隐隐可辨是骨杖法器。
左侧那人坐姿松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
右侧那人却坐得笔直,姿态间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仿佛随时等候吩咐。
这位,正是当初自爆肉身、魂种逃脱的锋骨魔将。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斗篷下的目光却时不时朝窗外瞟去,心绪明显不宁。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发毛,微微俯身,压着嗓子,恭敬道。
“厉苍魔尊,要不……先撤?”
厉苍魔尊没有答话,指尖仍在桌面上轻点,节奏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慌什么?这万象城有七阶修者吗?谁奈何得了本尊?”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负。
“本尊带了上百万灵石,怎么也得拿下一颗,未来突破八阶魔君之用。”
锋骨魔将却没那么踏实,胸口发紧,总觉得这满城灯火底下暗流涌动。
他巴不得现在就动身出城,一刻也不多留。
可话到嘴边,又不敢说得太急,只能硬着头皮。
“可是……费才魔尊正是陨落在万象城城门口。”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了进来。
厉苍点着桌面的手指倏地停住了。
室内安静了一瞬,悬在桌面上的手,过了两息才慢慢收了回去。
厉苍的嗓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点方才没有的凝重。
“怕是出不了城了,这城内被万象逍遥阵罩着。”
锋骨魔将闻言,后背一阵发凉,正要再说什么,却被场中响起的声音打断。
小海的声音也有些不耐了,玉锤在指间转了半圈,目光来回扫过几个雅间,语气比方才拔高了几分。
“三十万,可还有报价。”
这一声问出去,场中短暂静了一瞬。
异魔宫雅间里沉默了片刻,厉苍像是咽下了什么不愿咽下的东西,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四十。”
那两个字又硬又短,像是割肉一样。
他心里清楚,这个价早就超出了预期,但他此刻只想着速战速决,早一点把东西拿到手,早一点离开这座城。
台上那几颗丹药,是他日后突破八阶魔君的指望,再贵也舍不得松手。
然而他话音落下没一会儿,毛家雅间那边便传来一道温婉却坚定的声音。
“四十五。”
厉苍的脸色沉了下去,牙根咬得咯咯作响,攥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泛白,一字一字从齿缝里往外挤。
“邪夜盟,好得很!”
他胸膛起伏,呼吸粗重了几分,被邪夜盟横插这一刀,心头火起,但到底还压着理智,只是死死盯着台上,继续报价。
“五十!”
场中顿时一寂。
五十万上品灵石,已经没多少人出得起了。
方才还跟着喊价的散修们一个个闭了嘴,有人摇头苦笑,有人暗暗咂舌。
这个数字搁在谁头上都是沉甸甸的一座山,也就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势力还能咬牙跟到现在。
小海却没急着落槌,歪了下头,故意朝着异魔宫雅间的方向看去,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意味,慢悠悠开口。
“你要几颗?”
厉苍几乎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一颗!”
小海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把话接下去。
“五十万一颗。铁锈城、邪夜盟、异魔宫,各拍一颗,还剩两颗……”
他话到这里,脸上换上一副殷勤得有些过分的笑,谄谄笑了笑。
“咱姑爷心善,说卖给正义人士,可便宜些。”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剩下两颗,十万一颗吧。想来诸位也是出得起的。”
台下先是愣了一瞬,像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紧接着,像一瓢水泼进滚油里,立马有七八人几乎同时开口,争先恐后地举手高喊。
“我要,我要!”
方才五十万压得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现在掉到十万的价格,谁还坐得住?
雅间里,罗小小却微微皱了下眉,侧过头看向龙尘,眼底带了点疑惑。
“夫君说过这话?”
龙尘摇了摇头,语气里也透着一丝没反应过来的意味。
“没呢。神魂丹不是你给他的吗,我方才都不知道这事。”
三颗丹药分别被侍卫托着玉盘,锦垫衬底,灵光温煦,依次稳稳送入三个雅间,动作规矩利落,进退有度,没有半点耽搁。
剩下两颗神魂丹,交由两名最终得标的散修,在满场残留的目光注视下,登台亲自交接。
其中一位正是先前那位激动出价的灵丹师老者,花白胡须微微颤动,脚步急切,几乎是小跑着迈上玉台。
双手接过盛放丹药的小玉瓶时,枯瘦的指尖控制不住轻轻发抖,掌心死死贴着瓶身,生怕这来之不易的至宝凭空溜走。
另一人是个身形魁梧的粗壮汉子,粗粝的面皮上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狂喜与珍视,接过玉瓶的瞬间立刻躬身护紧,小心翼翼拢入贴身袖中,五指死死扣住袖口,半点不敢松懈。
两人各自清点数目,放下足额储物袋,将玉瓶贴身收好,转身便匆匆往台下赶,步子又急又快,满心都是落袋为安,生怕瞬息万变的拍卖场,半路再横生变故。
小海立在玉台中央,神色从容,上前抬手一扫储物袋,灵石灵光尽数入目,数目分毫不差,没有半点问题。
确认交割无误,他才抬眼,不紧不慢地出声,稳稳喊住正要下台的二人。
“二位,暂不可离去。”
两人脚步猛地一顿,身形骤然僵住。
粗壮汉子浑身一紧,臂膀下意识绷紧,牢牢护住藏着丹药的袖口,眼底瞬间攀上浓烈警惕,猛地回头看来。
连心性沉稳的老者脸色也骤然一变,眉眼绷紧,声线发紧,带着几分不安沉声发问:“为何?”
问话的同时,他余光飞快扫过四周陆续离场、人流渐疏的人群,心底疑云翻涌。
全场旁人皆可安然散场,唯独扣下他们二人。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攀上心头,莫非拍卖行收了灵石,竟要临时反悔?
小海将二人眼底的慌张、戒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深意浅浅的笑意,语气松弛平稳,不见半分恶意。
“万象拍卖行有义务护送二位平安离场。只是……”
他话音微微一顿,稍作斟酌,慢悠悠吐出后半句,字字清晰:“眼下,万象城出不去。”
粗壮汉子脸色骤变,眼底狂喜瞬间褪去,被惊疑取代,正要张口追问,小海已然迈步走下玉台,随手拉过一张木椅落座,悠然翘起二郎腿,语速不疾不徐,缓缓道出前因后果。
“几个月前,有个叫锋骨魔将的异魔。他寻得一块帝骨,挂在本拍卖行寄售,后续被百花宫弟子高价拍下。”
“结果……那名百花宫弟子途中惨遭遇害,到手帝骨被夺,没过多久,这块帝骨竟再度被锋骨魔将拿来本店二次出售。”
粗粝的话音缓缓落尽,那汉子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细密寒意,浑身发麻,下意识往小海身侧挪了两步,紧绷的心神稍稍松缓,压低声音忍不住暗骂一句。
“握草,这是循环杀人越货,专坑拍宝之人!”
一旁的灵丹师老者本已抬脚欲走,听闻这段过往,双脚如同钉在原地,再也迈不开半步。
他垂眸沉默良久,心头寒意层层叠加,缓步落座,反复咀嚼着这段凶险旧事。
片刻后,老者才缓缓开口,嗓音沉沉,带着几分亲历传闻的凝重。
“我也听说过此事。那魔物恶行败露,被各大宗门强者联手追杀,走投无路之下,被逼自爆肉身,仅留魂种仓皇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