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雄看着四人瘫倒在地,由女儿制住,心里那口气这才缓缓松下去。
当年这四个异魔宫人出现在万象城门时,自己惊得差点失态。
四名同阶好手齐至,他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今日再见,却是被自己女儿一句话便压得伏地不起,他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岑夕抬头看了一眼虚空中若隐若现的黑衣斗笠身影,压低声音。
“罗城主,别发愣了,带少爷先进城,开启万象逍遥阵。”
“好。”罗雄身为一城枭雄,自有眼力,没有多问。
他从指环中取出一只药瓶,倒出最后一粒凝魂丹。
四品万象逍遥阵与四品凝魂丹,都是龙尘当初离开时留给这位岳父大人保命的。
阵法虽是四品,挡不下七阶融魂境的费才,但至少能避免大范围无辜人受伤。
他将丹药喂进龙尘嘴里:“没想到这凝魂丹,最终还是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丹药入喉即化,龙尘紧蹙的眉心微微松开,呼吸沉了一分。
两父女一左一右扶着龙尘入城。
片刻后,一道青色光罩升起,将整座万象城笼罩其中。
光罩表面隐隐有一道虚影,青衫持扇,眉目温润,唇边含着一丝浅笑,是布下此阵之人的烙印。
岑夕、柳烟、龙璃、星霜银狼并排立在城门下,盯着虚空。
小海看出气氛不对,沉声招呼着入城的修士。
“入城的抓紧,不入的速速离开!”
其实在星霜银狼落地时,人群便已经散了。
临街的铺子关门,民居的窗板合拢,胆子大的隔着门缝墙角远远观望。
“桀桀……”
一声怪笑从云层深处滚落。
费才拨开云雾,一步跨出,便掠出数丈,悬在城门上空,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一行人。
柳烟没有说话,脑后六圈灵轮次第亮起,灰、白、粉、青、蓝、紫。
赤袍被风掀起一角,她的手搭上背后重剑的剑柄。
岑夕横过紫纹枪,枪尖斜指地面。
脑后灰、白、粉、青、蓝五圈灵轮凝实,第六圈紫色若隐若现,五阶结丹境巅峰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铺开。
龙璃与岑夕修为相当。
冰蓝长发与蓝裙在风中飞扬,眉心一点六瓣冰花闪烁,周身霜气翻涌,流光、暮雨、寒霜、凛风,四把灵剑自时序戒中鱼贯而出,绕着她缓缓旋转。
这一刻她站在那里,冷冽得几乎不像那个会撒娇的少女。
“嗷呜!”
星霜银狼昂首咆哮,獠牙毕露,银瞳死死锁住空中的身影。
云层翻涌,黑衣斗笠人影悬于万象城上空,狂风撩动他破败的黑袍边角,却吹不散他一身阴冷深沉的气息。
费才垂着眼,目光扫过城门下严阵以待的三人一狼,最后穿透青色阵法光罩,落向城内深处那片静谧的泉池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漠然,慢悠悠开口。
“不必摆出这副拼命的架势。我今日来,不为厮杀,不为伤人。”
他声音沙哑,穿透呼啸风雪,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你们以为龙尘补天,是护住了这片天地?不过是自掘坟墓,给世间留了一场更大的浩劫罢了。”
柳烟握剑的指尖微紧,灵轮流转的光晕隐隐凝滞,眼底掠过一丝冷沉。
岑夕枪尖稳稳锁定上空,周身气息未松分毫,沉默听着他的诡辩,不露半点破绽。
龙璃眉心冰花微光闪烁,四柄灵剑环绕的速度悄然加快,少女清冷的眉眼间只剩戒备,再无半分稚气。
费才视而不见,继续轻笑开口,字字诛心,刻意挑拨。
“天幕裂痕看似愈合,可万族封魔图的封印,早已被他强行催动风灯、炸裂魂轮的力量震得千疮百孔。”
“你们护着的这个人,以自身神魂补天,看似大义,实则亲手松动了镇压三千魔渊的最后一道枷锁。”
“画中无数异魔蛰伏已久,还有那尊压在图中的八阶统领,早已借着封印裂隙,窥得此方天地。用不了多久,封魔图彻底失效,万千魔众倾巢而出,整片荒骨镇魔天,都会沦为炼狱。”
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目光逐一扫过三人,刻意加重了语气,极尽离间。
“你们今日守他,护的不是救世英雄,是日后倾覆世间的祸根。”
“柳烟,你身负双帝骨,本是镇天至宝,本该借此稳固天地,最后却要陪着他,承受魔渊倾覆的反噬恶果。”
“岑夕,你一世护主,忠心耿耿,最后大概率要陪着你家少爷,葬在他亲手放出的魔祸之中。”
“还有你,龙璃。他拼尽一切护你周全,最后换来的,却是因他而起、无人能挡的灭世之灾。你对得起他的牺牲,还是对得起这片被他连累的天地?”
一番话层层铺开,句句戳在利弊要害之上。
他绝口不提自己想要夺取帝骨、觊觎万族封魔图的私心,只将所有罪孽、所有隐患,全部扣在龙尘身上。
他要的从不是一战胜负。
他要动摇众人的道心,瓦解她们的守护执念。
只要她们心底生出半分迟疑、半分动摇,日后封魔图异动、魔祸初现之时,这份迟疑,就是他可乘之机。
只要无人死护龙尘,他便可以从容等待画中异魔破封,趁天下大乱,夺帝骨、夺封魔图,坐收渔翁之利。
风声呼啸,压得整座万象城都陷入一片凝滞的压抑。
城门前一片死寂,唯有星霜银狼喉间低吼,打破须臾的安静,满是桀骜与不信。
面对费才极尽完美的离间诡辩,三人无一人退缩,无一人动摇。
柳烟冷声反驳:“没有两万载前的逍遥仙尊,没有万载前的荒骨大帝,此天早已沦为炼狱。”
她赤袍迎风,六圈灵轮稳稳悬在脑后,目光冷冽如霜,直视上空的黑袍魔尊。
“前人铺路,后人承天。今日天幕之祸,本就是魔渊不死、异魔不休所致。你颠倒黑白,将因果尽数扣在龙尘头上,可笑至极。”
岑夕枪尖微微一沉,五阶巅峰气息压着风雪铺开,字字锋利直白。
“想夺帝骨,想夺图,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你从雪凝川一路尾随,不敢在大能面前露头,只敢等众人离场、少爷重伤之后,才敢现身嚼舌根。”
“你的心思,谁看不破?”
龙璃音色清亮却带着十足锋芒,眼底再无半分软糯,只剩凛然傲气。
“我阿哥当年追着魔神满天跑时,你在哪呢?你这七阶魔尊是怎么混上来的?”
“两万载风雨,我阿哥扛天、扛灾、扛苍生因果。”
“你只会躲在暗处窥私、挑唆、等别人拼死留祸,坐收渔利!”
三人口吻各异,却字字连成一线,彻底撕碎了费才伪善的大义皮囊。
上空费才斗笠下的面容微微一沉。假意的漠然与戏谑,终于裂开一丝裂痕。
他本想以天道浩劫、后世祸乱动摇众人心神。
却没想到,这三人看得比谁都通透。
看透了祸根从来不是龙尘,是魔渊、是异魔宫、是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