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夕指尖在龙尘逍遥戒上轻轻抚过。
一道光芒闪过,一辆灵器马车架凭空落在雪地上,通体沉润,边角嵌着灵石,看着内敛而结实。
龙尘的逍遥戒从没有给身边人设过禁制。
龙璃刚化形那会儿,龙尘还没在拍卖会拍到这枚逍遥戒,她总是去翻他的储物袋,兄妹之间从来不分这些。
这辆马车架,是当年在万象城时从罗城主库房里找出来的,算是罗小小的嫁妆。
岑夕手脚利落地将车架套上黑驴的背脊,固定好,低声开口。
“离开万象城就没用过马车了,现在少爷经不起奔波。”
装好车架,罗小小和龙璃一左一右扶着龙尘上了马车。
他脚步虚浮,大半重量都压在两人身上。
柳烟没有多言,也跟了进去,寻了个角落坐下。
岑夕坐上驾位,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轻轻拍了拍驴背。
黑驴“昂”地叫了一声,四蹄腾空,一踏便凌空掠出数丈,车身稳稳当当。
“嗷呜!”星霜银狼紧跟在驴车身后,腾空而行,银瞳扫视着四周风雪,肌肉绷紧,半点不敢松懈。
车厢内,罗小小将龙尘拥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指尖轻轻拢着他散乱的发丝。
柳烟看着这一幕,目光复杂,半晌才开口。
“我体内的归元神通帝骨,可以救他。”
罗小小没有抬头,目光始终落在龙尘脸上,声音极轻:“夫君知道。”
驾车的岑夕没有回头,声音穿过风帘传来:“少爷让两块帝骨落入你体内,总有他的原因。”
她停了一瞬,继续说道:“一是,帝骨本就是他传人的,对于他,并不算多重要。”
“二是,他总想着身边的人。”
风声呼啸,雪沫被卷得漫天飞舞,扑在灵器车壁上,沙沙作响,又被风掼向更远的雪原。
岑夕握着缰绳,脊背挺直,沉默了很久。
她垂下目光,再次开口:“天幕一裂,少爷不由分说,便让我带璃儿小姐躲回洞穴。他一直就预料到了后面的事。”
罗小小抬起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身旁龙璃的小脸上,声音轻轻。
“我们的因果,一直都是夫君在扛。是不是,璃儿。”
“是。”龙璃应了一声,两滴泪水夺眶而出,滑过脸颊,未及落地便凝成两颗剔透的冰晶,“阿哥两万载前,将一株冰璃花护到这荒骨镇天,他一直在扛。”
她脑海中还回响着两万年前逍遥仙尊说过的话,也响起这些年来龙尘对她说的那些话。
两道声音隔着漫长的时光,隐隐重合。
“苍生涂涂,天下缭燎。苍生无言,侠……为其声。”
“若有因果,尽加吾身。”
“你的道,璃儿承,她的因果,我来扛。”
“目之所及,万物温润,便是我在。”
龙璃的泪水一滴滴滚落,又一颗颗化成冰晶,落在衣襟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我吸光阿哥一身灵力,让他做了三年废物,他没怪我一句。”
“我每次突破,他要遭受反噬,四轮盘裂开,他也没说过我一句。”
罗小小轻轻揽住她,将她也拢进怀抱,温声安慰。
“你阿哥不怪你的。”
风声裹着雪沫,持续敲在车壁上。
龙尘、龙璃一左一右靠在罗小小怀中。
龙尘无知无觉地倚在她肩头,呼吸浅弱;龙璃被她揽着,额头抵在臂弯里,肩膀轻轻起伏。
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
几个人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有注意到,龙尘指间的逍遥戒,有一丝极细微的震颤,一下,又一下。
那震颤藏在戒体之内,微弱到几乎要和心跳融为一体。
朦胧之间,万族封魔图在戒中悄然展开一角。
画卷深处,一团厚重的黑影缓缓蠕动,轮廓模糊,似有无数肢体在墨色里翻涌。
只匆匆一瞥,那黑影便重新沉回画底,不留半点痕迹。
龙尘眼皮颤了颤,想凝神细看,神魂却乏到支撑不住,意识再次坠入昏沉。
马车外,岑夕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她的感知无声铺向身后,先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灵气,淡得几乎被风声吞没,源头来自逍遥戒内部。
几乎同一瞬,另一道隐约相同的阴冷灵气闯入感知,黑衣斗笠的身影远远吊在驴车身后的虚空,不远不近,安静尾随……是费才。
她没有回头,脸上依旧平静,不显露半分异色。
众人心神俱疲,龙尘更是重伤,不宜惊扰。
她一手驾着驴,另一手缓缓抚上膝间紫纹枪,指腹压住枪身。
目光平视前方风雪,不动声色,驱着黑驴稳步向前。
星霜银狼似乎也嗅到一丝异样,狼耳微微转动,却没有嘶吼,只保持原本的速度,贴着车侧护持前行。
踏天驴踏行极快,半日光景,一座巍峨的城池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墙越来越清晰,青黑色的墙体高耸十余丈,墙面上嵌着一块块巨大的灵石,在阳光下折射出斑驳光晕。
整座万象城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出的修士络绎不绝。
有骑着灵兽的,有御剑飞行的,各色服饰、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尚未进城,一股繁华喧嚣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黑驴熟悉地在镌刻着“万象城”三个大字的匾额旁降落,蹄子轻巧地落定,像回了家一样自在。
“是黑驴!”
“小姐回来了!”
领头的一名精明城卫眼睛一亮,扯着嗓子欢呼起来。
“小海,罗城主在吗?”岑夕翻身下车,开始卸车架。
话刚落,五道身影从城中灵气化翼飞来,转瞬便落在众人面前。
为首的是罗雄,他身后跟着步生、步养、尚天、陆地,四人。
正是当初被龙尘种下魂缚契印的四名异魔宫旧属。
“小小已经给我传了讯。”罗雄落地,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又扫了一眼她怀中昏睡的龙尘,眉头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罗小小扶着龙尘下车,见到父亲,心里一软,眼圈一红。
“父亲……”
她终究还是十六七岁的女子。
虽说罗雄只是五阶结丹境,曾经算一方豪强,如今跟着龙尘见识多了,她才后知后觉,五阶并不算什么。
但不管实力如何,那是自己父亲,是自己的避风港。
“回来就好。”罗雄有些苦涩。
当初本不想让女儿跟着龙尘,可自己于理不合,女儿的命都是人家救活的,他有什么资格拦,有什么资格管。
步生、步养、尚天、陆地四人看清龙尘的模样,神色一凛,齐齐单膝跪下,对着昏睡中的人行了一礼。
“主人……”
罗小小压下眼底的柔软,深吸一口气,盯着步生四人,语气冷了几分。
“我夫君魂轮虽碎,但他种在四位体内的‘魂缚契印’依然有效。”
她说完,眉心兰花魂种悬出,花瓣缓缓伸展。
一股无形之力随之荡开,步生四人齐齐闷喝一声,瘫倒在地,额上青筋暴起,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脉。
罗小小继续道:“我与夫君灵魂相融,拥有生死同契。他种的魂缚契印,我一样能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