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天际，一朵黑白二气交融的归墟墨玉兰若隐若现，悬在云间。

花影深处，百花宫宫主花锦的声音传出来，语气里没有平日的闲适，带了一丝沉甸甸的怜悯。

“逍遥仙尊与荒骨大帝，已经为这片天地做得够多了。”

罗小小看到那朵墨玉兰，眼睛一亮，像抓到救命稻草。

她急切地追问：“宫主，我夫君毁了风灯会如何？”

花锦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寂静里，她似乎有些不忍，最终还是轻叹一声：“应该会和两万载前那般……消散吧。”

“消散”两个字一落地，罗小小的脸色白了一瞬。

紧接着，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我不同意！”

柳烟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罗小小则像是被压了许久的弦猛然崩断，素日温婉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尖锐。

“天有缺，为什么总想着用人去补，我不同意！”

那声音带着颤抖，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这般失态。

“说得好。”虚空再次裂开。

四个人先后踏出。

龙沧海走在最前，粗布衣衫，肩上扛着那把断刀，步子迈得大摇大摆。

他左袖子空荡荡的，被风吹得贴在身侧。

龙尘的目光最先落在他空袖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他身后的晏青霜。

晏青霜白衣胜雪，腰间听雪剑，眉目与龙尘有三分相似，只是多了岁月的沉淀。

她看见龙尘凌空立在裂痕之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看他一眼，目光从他肩头滑到脚下，确认他好好的，才收回视线。

赤足的裴茯苓踩在雪地上，脚腕纤细，仿佛不觉寒冷。

她不像晏青霜那样克制，目光直直落在龙尘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唇角扬起，想笑，又压了下去，只轻轻哼了一声。

诡仙钟言落在最后，黑色斗篷裹着灰色劲装，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在暗处似笑非笑，没说话。

霸刀、天剑、回春、封魔，荣耀书院四阁主，齐至雪凝川上空。

龙沧海抓了抓自己鸡窝般的头发，像是根本没察觉自己儿子还盯着他的断袖，瓮声瓮气地开口。

“可不是嘛，你们好歹也是世间至强，怎么就想着牺牲我儿子呢？”

他这话是对钟离弈和唐焰说的，但说到“我儿子”三个字时，声音淡得像是随口带过。

可偏偏那根扛着断刀的肩膀，往龙尘那边偏了偏。

晏青霜对着西方荣耀书院方向行了一礼，声音清正：“塑魂阁阁主，万族封魔图取风灯，我儿有陨命风险，也有放出图中异魔的风险。若真如此，封天的意义何在？”

诡仙钟言扫视了一圈周遭虚空，黑色斗篷的帽檐下，一双眼睛在暗处转了转，沙哑开口。

“此天的异魔宫之人，也随时在暗处……伺机而动。”

“异魔宫倒是不惧，”唐焰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语气笃定，“此时荒骨镇魔天强者皆在此。”

晏青霜轻轻拍了拍罗小小的肩，算是安抚。

她转头看向龙尘，目光沉静：“你有法子吗？”

龙尘摇了摇头：“黑驴才出生不久，天赋神通还未完全觉醒。”

柳烟开口：“三块帝骨，三式神通。归元、瞬移、孕生……是否有用？”

龙尘凝了凝神：“归元或许能补天，但……我不愿。”

柳烟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怒意：“你这也不想，那也不想，你想干嘛？”

但紧接着，那道怒意又化为春风，她的声音柔了下来。

“我不需要你为我着想。”

“不会死的。”龙尘说着，目光落在洞穴方向。

龙璃和星霜银狼还在里面。

他看了一会儿，不再忧虑，背后灵翼一振，冲向那道裂缝疤痕。

“夫君！”罗小小骑着黑驴就要追，被晏青霜伸手拦下。

龙沧海则横刀挡在柳烟身前，将她拦住。

柳烟皱起眉头，看向这对夫妇，声音里带着不解与质问：“你们……为天下，也要牺牲自己儿子？”

晏青霜解释道：“我们一直对他放养。他做什么，都有后手的。”

天幕之上，龙尘已在裂缝旁定住身形。

逍遥戒一闪，万族封魔图应声而出，在他手中徐徐展开，那卷泛黄的画轴在风中猎猎作响。

龙尘凌空而立，声音清越：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他脑后一道道轮盘显现，灵轮、丹轮、符轮、魂轮，其余敛去，独留三阶魂轮悬于脑后。

“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魂轮转动，紫竹魂种在轮心微微发亮。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

他猛地一展图轴，画卷在风雪中尽数展开。

万族封魔图上，修者、巨兽、异禽与黑衣斗笠的异魔宫人仿佛活了过来，墨色流转间似要溢出画外。

“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一灯从图中缓缓浮出。

灯身古朴，灯芯是一根紫竹，灯焰微微摇曳，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炸轮！”

他脑后三阶魂轮轰然炸裂！

魂轮中的紫竹也在那瞬间碎成一片青光。

青光点点，如萤火般扬起，在风雪中划过无数细碎的轨迹，而后一颗一颗，主动吸附到风灯的灯火之上。

灯火骤然一猛，燃得通明。

那团光芒在裂缝之下剧烈跳动着，像是一颗被重新点燃的心脏。

“封吧！”

龙尘的声音传出。

他的声音就在这一刹那变得苍老，像是那根灯芯连着他的命，燃烧的不止是紫竹，还有他自己的寿元与生机。

他轻轻一吹，风灯在那一瞬间像是终于抱住了什么，灯火“腾”地一涨，紫竹灯芯彻底燃烧起来，青绿色的光焰裹着一层金边，猛烈地朝裂缝卷去。

青光照亮半边天穹，那道光像是活物，一寸一寸地爬上裂缝边缘，将那道才刚留痕的裂纹重新缝拢起来。

裂缝在灯火里缓缓合拢，像一扇沉重的大门终于归了位。

磨盘的阴阳二气还在半空旋着，可那道光已经替它把最后一道口子收紧了。

天幕完好地合上的一刹，灯火才收回光芒，慢慢缩回风灯之内。

灯身轻晃，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在龙尘掌前悬了一息，自己悠悠地飞回万族封魔图中。

画卷一颤，合拢，落回龙尘手中。

龙尘还维持着吹灯的姿势，但脸上的血色像是随着那口灯火一起被抽走了，从两颊到唇色都褪成灰白。

脑后的魂轮已经碎尽，那片青光也跟着散去，连一丝残影都没留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万族封魔图，指尖微微发抖，却还是把图稳稳地扣进逍遥戒里。

风雪从他身侧卷过，把他头顶吹散的发丝吹得扬起来，几缕发根不知何时已经泛白，在灰白天光里刺眼得很。

他身形往下坠了一瞬。

龙沧海一步踏出，断刀都没顾上扛，一只手稳稳地扶住龙尘后背。

晏青霜紧跟其后，伸手过去，指尖探了下龙尘的脉门，脸色微沉，却没吭声。

龙尘半靠在父亲肩上，缓了缓，睁开眼，声音沙哑而轻：“……天，合上了吗？”

没有人答话。

罗小小骑着黑驴冲上来时，眼眶已经红透了，却咬着唇一句话都不说。

柳烟站在远处，攥着剑柄，指尖发白，依旧没动，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合上了。”晏青霜替他答了。

龙尘点了点头，没再说第二句话，眼皮垂下来，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洞穴方向，一道小小的身影撞了出来，龙璃冰蝶翅都没来得及展开，跌跌撞撞地跑着。

跑到一半，看见父亲怀里那个脸色灰白的人影，让狼停了下来，站在风雪里，愣了很久。

她没有继续往前冲，只是眨了眨眼，像是不敢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