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尘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窗外庭院,像是在斟酌什么。
杯沿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罗雄也不催促,静静地等着,手指搭在膝上,姿态端正,耐心十足。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只剩下龙璃啃桂花糕发出的细小咔嚓声。
半晌,龙尘放下茶盏,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城主,我等来万象城,本就为帝骨碎片而来。”
“帝骨……”罗雄的眼神微微一沉,指腹在膝上摩挲了一下,“并非我城主府之物,也是他人寄拍在万象拍卖行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几分。
“若仙尊愿意出手相助,城主府可全力助仙尊拍下此物。”
龙尘没有立刻应下,转而问道:“可知是何人何势力?又是从何处寻得的?”
“不知。”罗雄摇头,神色间露出一丝无奈,“此人斗篷遮面,黑衣裹身,看不清容貌来历。但实力不弱,后脑显化的是四阶化液境的灵轮。”
龙尘眉头一动,转头看向毛丝:“你父亲?”
毛丝正端着茶盏,闻言猛地抬眼,秀眉紧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是傻子吗?若真是他,他会寄拍在这万象城,又自己揣着百万下品灵石来参加拍卖?多此一举?”
岑夕不干了,筷子往碗沿上重重一敲,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才傻子!少爷遇见的四阶强者就你爹一个,不先想到他还能想到谁?谁让你爹长得就像个邪修?”
“不是吞噬仙尊。”罗雄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语气肯定,“那斗笠黑衣人比毛献强上一些。而且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月前的一场拍卖会,也是他来寄拍了一块帝骨。”
龙尘目光一凝:“城主是说,月前他已经寄拍了一块,这次又来了一块?”
罗雄点头:“正是。月前那块,和这次这块,是同一块。我记得很清楚,月前是被百花宫的一名弟子以三十万中品灵石拍走的。可如今,它又回到了那斗笠黑衣人手中。”
龙尘盯着毛丝,挑了挑眉:“我算是明白了,这货比你爹还恶心。”
毛丝怒意上涌,气息一乱,面纱被吹起一角,露出一截线条精致的红唇。
她迅速压下面纱,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少拿我爹做比较。我父亲不玩这些阴谋诡计。”
龙尘轻轻一笑,也不恼,指尖在扇骨上缓缓叩了两下。
“那斗笠黑衣人压根就没打算真正卖掉这块帝骨。他只是利用拍卖会来赚灵石。谁拍走了,他就去抢回来,然后换个场子继续拍。”
“同一块帝骨反复出手,每次都能捞一笔拍卖所得,再抢回实物,循环牟利。帝骨永远在他手里,灵石却源源不断地流入他口袋。”
岑夕听罢,淡淡地问道。
“城主大人不出手,是因为拍卖会每成交一笔,城主府也能抽取一成收益吧?”
罗雄被点破了心思,也不否认,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尴尬地笑了笑,算是默认。
“不过百花宫正在追查此人,只要他敢再露面,届时群起而攻之,他也跑不掉。”
龙璃往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道。
“阿哥,那咱们不用辛苦赚钱了。这么有脑子的货,身上灵石肯定不少。”
龙尘轻摇坑爹扇,笑着点了点头:“嗯,这斗笠黑衣人,是个有钱人。”
罗雄见话题又绕了回来,顺势问道。
“那仙尊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只要罗某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龙尘也不客气,竖起三根手指。
“本尊需要三样东西,拍卖会的清单、一批炼丹用的灵药、以及一笔灵石。”
他转头看了一眼毛丝:“另外,我还欠她一百万灵石。这笔账,城主府替我出了。四方盒是不可能给的,让她死了这条心。”
罗雄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扬声唤道:“来人。”
厅外脚步声齐整,五名护卫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只大小不一的木盒。
领头的正是城门口那位城卫……名小海。
他此刻换了一身干练的劲装,神色肃穆,再无先前那份市井油滑之气。
五只木盒依次在桌案上排开。
罗雄抬手示意,小海便将第一只木盒揭开,盒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层又一层的中品灵石,灵光莹莹,几乎要溢出盒沿。
粗略看去,足有五百万之数。
“这是城主府能动用的全部家当了。”
罗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没有去看那堆灵石,目光始终落在龙尘脸上。
“一百万给这位毛丝姑娘,余下的四百万,供仙尊竞拍之用。”
他说完,又从袖中缓缓取出装着女儿魂种的木盒,指尖在盒盖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片刻后,他轻轻将木盒推到了龙尘面前,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
“余下四只盒子里,是府中最顶级的几株灵药,年份都在三百年以上,市面上轻易见不到。”
罗雄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只木盒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女儿……就拜托仙尊了。”
厅内安静了一瞬。
龙璃放下了手中的桂花糕,连咀嚼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毛丝别过头去,没有看那只木盒,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龙尘低头看着盒面上细密的纹路,指尖悬在盒盖上方,停顿了两息,才缓缓落下,将木盒轻轻拢到自己面前。
他感受得到盒中传来的微弱魂力波动,像是一颗极轻的心跳,隔着木壁,一下一下地叩在他的指腹上。
“城主放心。”
他只说了四个字,语气不重,却沉甸甸的,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潭,余韵在水面下缓缓荡开。
岑夕见少爷已应下此事,便不再迟疑,上前一步,依次打开四只灵药木盒。
第一盒,蕴魂花。
花瓣呈半透明的乳白色,层层叠叠地蜷缩在盒底,花心处有一点淡金色的光晕微微跳动,散发出一种温和而绵长的灵魂气息,像是冬日里一杯暖茶蒸腾起的热雾。
第二盒,涤魂露。
一只拇指大小的白玉瓶中盛着大半瓶液体,色泽澄澈如清晨山涧的第一滴泉水,晃动时却有细碎的金色星点在液中沉浮闪烁,一股清凉之意隔着瓶壁都能隐约透出。
第三盒,渡魂泉。
与涤魂露不同,这泉水装在黑石瓶中,液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靛蓝色,静谧得像一片无风的夜空。
瓶口未开,已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渗出来,吸入一口,连识海都为之一清。
第四盒,玄魂藤。
一截小臂长短的藤条,通体乌黑,表皮粗糙如老树之皮,但断口处却露出一种紫黑色的髓芯,隐隐有荧光流动。
藤身弯曲如蛇,乍看之下像是活的,细看才发现早已干枯多年,只是药性凝聚不散,方有此异象。
四样灵药,皆是市面上只听闻其名、难得一见的珍品。
岑夕一一查验过后,合上盒盖,将它们收入朝暮戒中。
她又将那箱灵石推到毛丝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取一百万,下品变成中品了,你邪夜盟不亏。”
毛丝盯着堆码放整齐的中品灵石,沉默了片刻。
她此行本是冲着追回四方盒和百万灵石来的,四方盒没要回来,但灵石到手了,而且是从下品换成了中品。
折算下来,她不但没亏,反而还小赚了一笔。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那百万中品灵石收入了自己的储物袋中。
虽然面上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那股紧绷的气势,到底还是松了几分。
岑夕将余下的灵石也一并收起,又从城卫小海手中接过一张兽皮卷轴。
卷轴入手微沉,皮质细腻,边角处略有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此次拍卖会的各项拍品名录,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龙尘站起身来,弯腰替龙璃擦了擦嘴角的桂花糕碎屑,又顺手理了理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
龙璃仰起脸,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龙尘直起身,朝罗雄拱了拱手:“事已谈妥,四日后,拍卖会见。”
罗雄起身回礼,面色虽仍有牵挂,但眼底终究多了一丝安定的神色。
“罗某恭候仙尊佳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