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尘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袍上还在往下滴的酒液，又抬头看了看龙福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老脸，沉默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是猪吧，这么能生。”

他没等龙福反驳，转身在龙璃的时序戒上轻轻一抚，取出冰蝶翅膀，拎在手里抖了抖。

“我回房给翅膀刻飞行纹。”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自己房间走去。

岑夕也紧随其后，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丢下一句。

“我……也回房突破三阶。”

一前一后，两人很快消失在院落的转角处。

院中只剩下龙福和龙璃，以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锅碗瓢盆。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老人和小丫头的身影。

龙福一边把地上的碗筷收回包裹里，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口安慰。

“小姐，你是不知道，少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尿床呢。有一回晒被子，全院都看见了，老奴帮他圆的谎……”

他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

“还有一回，少爷自个儿逛青龙街，走进一条巷子，愣是迷了路。老奴找了半夜，才在人家柴房里把他揪出来。他还嘴硬，说是在勘察地形……”

龙璃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蹲在龙福身边，仰着小脸问。

“福伯福伯，阿哥还有别的糗事吗？”

“有啊！”龙福来了精神，放下手里的碗，掰着手指数起来，“少爷十二岁那年，非要学着酿酒，把自己关在厨房里捣鼓了三天三夜。结果酿出来的酒，酸得能把人的牙给齁掉。他不信邪，自己尝了一口，当场就吐了。”

“福伯！”龙尘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龙福连忙捂住嘴，冲龙璃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回头老奴再给你讲。”

龙璃使劲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龙福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福伯，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龙福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笑得眼角皱纹都堆在了一起，连连点头：“好好好，老奴等着小姐的好吃的。”

龙璃转身，蹦蹦跳跳地朝龙尘的房间跑去，跑到一半又回过头，冲龙福喊了一声。

“福伯，记得来接我们！”

“欸！记得！”龙福站在那堆锅碗瓢盆中间，用力挥了挥手，目送着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房间门口。

院中篝火渐渐熄灭，余烬在夜风中闪烁着最后的红光。

龙福站在原地，望着已经关上的房门，沉默了很久，弯腰将地上的碗筷一件件收回包裹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最后他抱起包裹，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龙尘房间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

“少爷，小姐……一路平安。”

次日，旭日初升，晨光如薄纱般轻柔地铺洒在云中城的青石板路上。

长街寂寥，比往日清冷了许多。

沿街的铺面大多还未开张，檐角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那个常施粥、救济百姓的龙家少年，今日要走。

卖干货的胖妇人早早开了店门，倚在门框上，眼眶通红，一双粗糙的手攥着围裙的边角，不住地揉搓。

见龙府的马车缓缓驶来，她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朝车帘方向用力挥了挥，声音哽咽：“龙少爷，龙小姐，我们都会等你们回来！”

马车经过时，车帘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掀开。

但帘角那一瞬的颤动，已足够让妇人哭出声来。

白虎街尽头，一处临街的阁楼窗扉半掩。

李三娘立在窗前，目光沉静地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

她身后，白啸渊、白啸林、白啸山三兄弟并肩而立，无人言语。

白啸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白啸渊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良久，李三娘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极轻，却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云中城门，车轮碾过护城河上的石桥，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又行了一里有余，前方岔路出现，前车缓缓停下。

石涛撩开车帘，晨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望着对面马车上同样掀帘而出的龙尘，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朗声道：“龙兄，他日……荣耀榜上，定有你我一席之地。”

晨光映在龙尘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俊的轮廓。

他看着石涛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石大哥，他日……携手共诛群魔。”

两人隔路相望，同时一笑。

那笑容里有少年的意气，有离别的洒脱，也有对前路的笃定与期许。

车帘落下。

一车向左，一车向右。

两辆马车在岔路口缓缓分离，车辙在黄土路上画出两道渐行渐远的痕迹。

晨风卷起路边的枯叶，打着旋儿从车后追出几步，又无力地落下。

远处，云中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一点点淡去，最终隐没在天际线的尽头。

车夫是龙福安排的一个精明能干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名叫阿福。

据说是龙福的本家侄子，自小在青龙街上长大，对云中城方圆数百里的路况烂熟于心。

他腰杆挺直地坐在车辕上，手中马鞭松松地挽着，既不催促牲口，也不让车速慢下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车厢内，岑夕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后脑灰、白、粉三圈灵轮缓缓转动，光芒比昨夜初破境时又凝实了几分。

她正在稳固境界，呼吸悠长而平稳，周身灵力如涓涓细流般在经脉中周而复始地运转，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更加圆融自如。

龙尘收回目光，从储物袋中取出冰蝶翅膀。

经过一夜的精心雕琢，翅面上的飞行灵符阵纹已然完整，细密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像是冰面上凝结的霜花，又像是星辰洒落的轨迹。

他轻轻托起翅膀，转头看向正趴在车窗边好奇地张望外面景致的龙璃，唤了一声。

“璃儿，过来。”

龙璃闻声回头，乖乖挪到他面前。

龙尘将冰蝶翅膀对准她后背，掌心运起一缕魂力，缓缓按下。

翅膀触及她身体的瞬间，冰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整对翅膀如同融化一般没入她背部，消失不见。

龙璃微微一颤，只觉得背后像是多了两片轻盈的羽毛，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脊骨，随时可以呼唤出来。

“必要时再用。”龙尘收回手，语气认真了几分，“你现在体内的灵力，都是我的，用一分少一分。”

龙璃尚未开始正式修炼，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全是龙尘这些年来以自身修为温养她与那块帝骨时，一点一滴渡入她经脉中的。

每一缕都来之不易，用完了便是真的用完了，短时间内无法自行恢复。

龙璃眨了眨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到时跑路就用。”

龙尘被她这副“我已做好逃跑准备”的表情逗得嘴角微微一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车帘外传来阿福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少爷，去万象城走官道需得四五天，怕是赶不急那场拍卖会了。”

龙尘眉头微动，从储物袋中取出地图，在膝上展开。

羊皮纸上墨线纵横，山川城池标注分明，他的目光沿着通往万象城的路线一路扫过，最终停在一处标注着“老鹰岭”的位置上。

“前方百里，是不是有个老鹰岭？”他抬头问道。

“是的少爷，”阿福的声音从帘外传来，“那岭上有只老鹰，个头大得很，双翅展开能遮住半边天。常去山下村庄猎些村民的牛羊，这几年村里的牲畜没少被它祸害。”

“伤过人没？”龙尘追问了一句，语气平淡。

阿福想了想，肯定地回答：“这倒没有。那老鹰精得很，只叼牲口，从不碰人。村里人也拿它没办法，赶又赶不走，打又打不过，只好由着它去了。”

龙尘合上地图，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心中已有定数。

“没伤过人，就抓它送我们一程。”

他目光透过车帘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影。

“若是伤过人，就除去，留它翅膀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