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尘的怒吼还未落,一把接住向后倒去的小丫头,左手死死捂住她胸口的血洞,青色魂力不要钱似的往她体内灌。
可血还是从他指缝间往外渗,染红了他的袖口,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成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龙璃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了,但她还是努力睁着,看着龙尘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哥……疼……”
龙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三年蛰伏,三年隐忍,三年装疯卖傻,从没掉过一滴眼泪。
但这一刻,他抱着怀里逐渐变凉的躯体,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龙璃冰蓝色的发丝上。
他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璃儿最乖了,不疼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已飞身回到柳越身旁的柳烟身上。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愤怒了,只有一种彻骨冰冷的平静。
柳烟手里还握着那块染血的帝骨,骨片上古老的纹路正微微发光,像是终于回到了久违的空气中,在贪婪地呼吸。
她的手指在发抖,脸色比龙璃还要白。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龙尘打断了。
“你不用解释。”龙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目睹亲人被重伤的人,“你有你的苦衷,你有你的不得已。柳家要生存,你父亲要站队,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抱起龙璃一步一步朝她走去,每一步落下,龙璃胸口的鲜血也掉落而下,在地板凝成鲜红的冰晶。
“但是柳烟……”
他停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三步的距离。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她。”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他头顶魂种小剑绕着正厅疾速旋转。
整个正厅的地面开始震颤,青石板裂缝中钻出一道道细密的青色符文,像是早就埋好的种子,在这一刻同时破土而出。
白啸林瞳孔一缩,脱口而出:“困杀阵……他什么时候布下的?!”
石岳厉喝一声:“拦住他!”
数十名护卫蜂拥而上,灵轮齐齐亮起。
龙尘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地面上的阵纹猛然爆发,青光大盛,一道道魂力凝聚而成的锁链从阵纹中冲天而起,将所有护卫牢牢锁在原地。
他深深看了柳烟很久,眼中有从小到大的缅怀,又看向微微摇头的柳舒,又看向石涛与石浩。
走向厅门口,刺骨的话语传入厅中。
“柳烟,那块帝骨你留不住。璃儿若有三长两短,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柳家上下,一个一个死在你面前。”
“你知道我做得到。”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
正厅内,一片死寂。
柳烟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手中的帝骨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双手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凄厉而绝望。
石岳面色铁青,一脚踢开脚边的碎木,厉声道:“哭什么哭!人已经走了,帝骨还在我们手里!”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正要弯腰捡起地上染血的骨片。
“荒骨大帝之物,”白啸林扫了眼厅中困杀陈,淡淡开口,“我劝你最好别碰。”
他的话刚落,骨中传出龙尘杀意凛然的声音。
“散我魂,作春风;碎我骨,化青山。从此你目之所及,万物温润,便是我在……剑起!”
龙璃的血晶、困杀阵、还有骨中龙尘三年灵力与修为,三者同时爆发,同时化剑。
那一瞬间,整座正厅被一道苍青色的剑光照亮。
剑光从帝骨碎片中喷薄而出,裹挟着龙璃血液中凝结的冰蓝寒意,与地面困杀阵纹中涌出的青色魂力交织在一起,在半空中凝成一柄丈余长的巨剑虚影。
剑身通透如冰,内部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像是荒骨大帝当年刻在骨骼上的道痕,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
剑未落,剑气已至。
石岳伸出去手,指尖被剑气割开一道细口,鲜血渗出。
他猛地缩回手,连退三步,脸色骤变。
那柄剑悬在正厅上空,剑尖直指石岳,纹丝不动,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从骨髓深处升起的寒意。
仿佛那不是一柄剑,而是一位陨落了万年的古帝,正透过时空,冷冷地注视着胆敢染指他遗骨之人。
柳烟爬到帝骨旁,颤抖着伸出手。
“他……给我的。”
指尖触碰到骨片的刹那,悬空的巨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随即敛去所有光华,缩回骨中,像是认主一般归于沉寂。
柳烟将帝骨贴在胸口,泪水滑过下颌,滴落在骨片古老的纹路上:“他到最后……都还在给我留退路。”
“给我!”石岳大步上前,伸手便夺。
柳烟抬起头,惨然一笑,没有反抗,将帝骨递了过去。
“嗡!”
帝骨再次震颤,比先前更加猛烈。
巨剑虚影重新凝聚,没有丝毫停顿,直斩而下!
石岳瞳孔一缩,双掌齐推,一道土黄色的灵力盾牌瞬间在身前凝成,厚实如山岳。
“砰!”
仅仅一息。
盾牌碎裂,土黄色光芒四散飞溅。
剑势不减,重重斩在石岳胸口。
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翻三四张桌椅,重重砸在厅柱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衣襟。
白啸渊哈哈一笑:“这一击,够你躺好些年了。柳家丫头也够重振柳家了。龙……龙师叔安排得周到,只是龙璃这丫头,受苦了。”
白家三兄弟扛起苍青木,大步向外走去。
柳烟麻木地站起身,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与姐姐,目光里没有了先前的犹豫。
她扯下身上的喜袍,任其滑落在地,转身便走。
“妹妹,你去哪?”柳舒急忙喊道。
柳烟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去焚天剑阁。今日因,总是要还的。”
玄武街尽头,长街寂寥。
龙福早已驾着马车等候,老仆的眼眶通红,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龙尘的魂种洒下三色光茫,勉强稳住怀里龙璃胸口的空洞,而她冰璃花的体质也将伤口边缘冻结。
“阿哥,我的脚没了。”龙璃的声音微弱却平静。
龙尘低头看去,只见她的双脚已经变成了几条晶莹剔透的根须,正在缓缓蔓延。
“不疼了就好,阿哥有办法救你。我们再等等。”
龙璃嘟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要变花花,那样就吃不了好吃的,喝不了阿哥的醉梦一笑了。”
龙尘心如刀绞,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她额头的六瓣冰花,柔声道:“阿哥可以把你种在地里,每天用醉梦一笑给你浇,好不好?”
龙璃快哭了,却又没办法,只能张口咬在他手臂上,像只受委屈的小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宁静。
“驾……”
柳烟骑着马,正欲赶着出城。
“吁……”
龙尘抬起头,目光穿透飞扬的尘土,与她遥遥相对。
风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声泪俱下的挽留。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龙璃胸口触目惊心的血洞,是柳烟褪去的那身大红喜袍,更是两人再也回不去的三年蛰伏与决裂。
龙尘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她眼底尚未干涸的泪痕。
他嘴唇微动,一道灵魂传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与决绝:
“此次助你脱离家族束缚,予你帝骨。咱们两清,但你欠璃儿的,希望你能记住。”
“帝骨中,留有我灵符阵纹,路遇三阶强者,可保无忧。”
“焚天剑阁有焚天九绝印,其中一印便叫……涅槃印。”
传音落下的瞬间,柳烟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将手中的帝骨抓得更紧,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救赎。
龙尘收回目光,不再看她,抱着怀里的丫头踏上马车。
“珍重。”
“珍重!”
两道声音,一低一高,在长街的风中同时响起。
一马车,一匹马,在喧嚣的街头擦肩而过。
车轮碾过青石板,马蹄踏碎夕阳。
他们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停顿。
从此,山水不相逢,恩怨两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