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城卧在山脊上，终年云雾缠绕，像是悬在半空的一座孤岛。

城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了百年，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种湿润的回响。

龙家的宅子在城东，三进院落，不算张扬，但门口那对石狮子雕得极深，爪牙毕露，透着一股武勋世家的底子。

书房不大，朝南的窗子撑开半扇，午后的光斜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书案上。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混着老木头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宣纸铺开，是上好的泾县生宣，吸墨快，走笔稍有犹豫就会洇开一团。

龙尘提笔蘸墨，悬腕片刻，落笔时没有半分迟疑。

“苍生涂涂，天下缭燎。苍生无言，侠为其声。”

十八个字，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收锋时，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毛笔搁在青瓷笔山上，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不急。停在了门槛外面。

“少爷，老奴施完粥了。”

龙福的声音永远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恭恭敬敬。

他顿了一顿，像是有句话在嘴边掂量了一下，才续道：

“回来时，看见柳家柳烟小姐乘坐石浩的马车，去了石家。”

龙尘上前打开房门，站在廊下眯眼看了看天。

云还是那些云，慢悠悠地飘，像是这座城的一部分，从不急着去哪儿。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把写着字的宣纸小心卷起来，扯出一根红绳，绕了两圈，认认真真地打了个蝴蝶结。

绳尾齐整，两边对称，像是练过许多次的手艺。

然后他坐下来，手指开始一下一下敲着书案。

笃，笃，笃。不重，但很稳。

“当初柳家姐妹，柳舒许给石涛，柳烟许给我。本就是为了三家相互制衡。”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柳烟能对我说那些海誓山盟，自然也能对其他人说。”

龙福没有说话，默默地倒了杯热茶，轻轻放在龙尘手边，然后退后半步站着。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龙尘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端起来。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上的血色也淡了几分，整个人坐在那里，宽大的青袍显得空落落的。

“要不要唤老爷与夫人回来？”龙福低声问。

龙尘轻摇了下头。

三年前，父母送回了一块帝骨和一株冰璃花，交代了几句便又走了，说是要继续寻找其他帝骨碎片。

走得干脆利落，像是把儿子忘在了这座城里。

从那以后，龙尘的修为就开始往下掉。

淬体巅峰...云中城公认的第一天才，三年时间，被这两样东西硬生生吸成了一个文弱少年。

体内好不容易修出一点灵力，还没来得及在经脉里转一圈，就被吞得干干净净。

他曾传讯质问父母，是不是在坑自己儿子。

母亲的回复很快，只有一句话，“没有荒骨大帝，哪有荒骨镇魔天万年安稳。吸你点灵力怎么了，要敬畏。”

龙尘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玉简收了起来。

不过也不全是坏消息。

一个月前，那株冰璃花终于化形了。

一个小姑娘，看起来十来岁的样子，眉眼清冷，肌肤白得像透明的一般，站在月光底下的时候，周身会泛着一层淡淡的莹光。

龙尘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龙璃。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龙家有帝骨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云中城都不会安宁。

所以他让龙璃住在书房的密室里，平日里连窗户都不开。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些许，苦味在舌尖上化开。

“不用叫回来，让他俩游山玩水吧。”

龙福沉默了片刻，还是低声开了口：“少爷，柳、石两家怕是会联手，对我们龙家不利。”

龙尘听了，嘴角微微一扯，漫不经心的回应：“那就陪他们过两招。”

他拿起桌上卷好的宣纸，走到书柜前。

目光扫过几排书脊，伸手抽出几本书册，露出后面平整的柜壁。

指尖在木板上一处不起眼的纹路上轻轻一按，一道细密的微型阵纹缓缓浮现，线条如蛛网般延展，发出幽微的青芒。

“陪我去看看璃儿。”

话音落下，他眉心处忽然亮起一点青光，如同一粒种子破土而出。

那是一枚魂种，凝实而纯净。

青光从眉心射出，精准地落入那道阵纹之中。

“咔...咔...”

沉闷的齿轮转动声从墙壁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唤醒。

整座书柜开始缓慢地向一侧平移，地面没有一丝灰尘扬起，机关精密得令人咋舌。

片刻后，一道暗门显露出来。

门洞幽深，隐约有清凉的气息从中溢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木清香。

龙福站在后面，望着那道暗门，又看了看龙尘的背影。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家这位少爷，虽然表面上修为尽失，成了旁人嘴里的废人，但那颗脑袋从来就没闲着。

眉心那颗魂种，是魂师的根基；墙上那道阵纹，是灵符师的手笔。

魂师，灵符师。

而且...魂与符都是一阶巅峰，对应着淬体巅峰的层次。

没有修为，却身兼两道。

这事要是传出去，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一个被认定跌落的废人，暗中早已另辟蹊径，走出了另一条路。

龙尘没有回头，抬步迈进了暗门的阴影中。

龙福轻轻掩上书房的木门，确认关严实了，才快步跟上。

他的脚步很轻，多年的管家习惯让他走路不带声响。

阶梯向下延伸，不深，大约十几级。

墙壁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光芒温润，把狭窄的通道照得清清楚楚。

走了四五米，前方骤然开阔明亮起来。

这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密室。

地板是整块冰蓝色的寒玉铺成的，透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正中央一张冰床，旁边配套的桌椅、柜子，全都是用同样的冰玉雕琢而成，棱角圆润，显然是精心打磨过的。

整个房间像是从一座冰山内部挖出来的一样，寒气弥漫却不刺骨，反而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凉。

冰床旁边站着一位少女，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素净的灰蓝色布衣，腰间束一条麻绳，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结实的手腕。

她是龙尘小时候母亲不知从哪里带回府的，说是做护卫兼下人。

龙府很大，却一直冷冷清清，龙福管着外面的产业和府上的杂务，而岑夕便担起了府内起居洒扫的活计。

她话不多，做事利落，像个影子一样活在龙府的角落里。

此刻她正垂手立在冰床边，看见龙尘下来，微微欠了欠身。

冰床上躺着一个小丫头。

冰蓝色的碎花裙铺在冰面上，裙摆微微皱起，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

她的头发是极浅的冰蓝色，像冬日清晨湖面上凝结的第一层霜，散落在冰枕上，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精致剔透。

眉心中间有一朵花的印记，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分辨出那是一朵六瓣冰花的轮廓。

龙璃正睡得香甜。

小嘴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顺着下巴快要滴到冰床上了。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

龙尘在冰床边蹲下来，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的口水。

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碰一片容易碎掉的雪花。

睡梦中的小丫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皱了皱小鼻子，然后迷迷糊糊地抬起小手，一把抓住龙尘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本能地塞进嘴里，含住了，开始吧唧吧唧地吸。

龙尘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由着她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岑夕，声音压低了些：“你给她喝了醉梦一笑？”

岑夕垂下眼帘，老实答道：“就喝了一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姐醒着的时候一直吵着要出去找您，在密室里砸了好些东西，我拦不住。没办法，只好喂了她一小口您留下的醉梦一笑。”

龙尘低头看了看含着他手指睡得正香的龙璃，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