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五月，春末夏初，气候舒适。

场地是我亲自挑选的花园餐厅，大片平整草坪，白色的仪式拱门，两排长桌做自助餐形式。满眼鲜活绿植，鲜花点缀，阳光洒落，氛围感十足。

婚礼筹备阶段，酒水清单是我重点把关的部分。我妈拿到我写的酒水方案，眉头紧紧皱起，反复确认：“白酒四瓶，红酒十二瓶，啤酒两箱，这些真的够用吗？来的亲戚朋友不少。”

“妈，敬酒流程就一个小时，正常情况喝不完这么多。”

我妈思索片刻，又追加四瓶红酒：“多备一点，有备无患，免得现场不够，显得失礼。”

站在一旁的陈屹开口安抚：“妈，您放心，该喝的场合我们会喝，不该喝的不会硬来，心里有数。”

婚礼当天一大早，化妆师到酒店婚房给我化妆。刷子轻轻扫过眼皮，化妆师一边工作一边感慨：“新娘今天状态特别好。”

我趁机开口询问：“姐，我想问个事，这支口红持久度怎么样？”

化妆师手上动作一顿，警惕看向我：“你不会打算婚礼大口喝酒吧？”

“敬酒难免会蹭掉，我就是想让你多备一支，中途方便补妆。”

化妆师松一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准备放开喝。”

我笑出声：“酒肯定要喝，但是不会把口红全部喝没。”

隔壁伴郎休息房间传来阿爽洪亮的喊声，隔着隔板传到婚房：“林晚！你的婚纱裙撑里面，不会偷偷藏酒了吧！”

我对着隔板大声回过去：“你把我想成什么人！我今天是来结婚，不是过来拼酒！”

上午十点，婚礼仪式正式开启。

我挽着父亲的手臂，缓缓走过铺满花瓣的草坪。花瓣从两侧纷纷扬扬飘落，白色拱门之下，陈屹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阳光里面。按照我的要求，他没有戴眼镜。戴上细框眼镜的时候，书卷气太重，像学校教导主任；摘掉眼镜，完整露出眉眼，是属于我的新郎。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目光牢牢锁在我的身上。

父亲把我的手交到陈屹掌心，在他耳边低声嘱托：“好好对待我闺女。”

陈屹重重点头，嗓音明显紧绷：“爸，您放心。”

交换戒指环节，他的手止不住微微发抖。尝试三次，才稳稳把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戴好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压低声音打趣：“你紧张什么。”

他小声回我：“怕用力过猛戳伤你的手指。”

司仪高声宣布：新郎可以亲吻新娘。

他微微俯身，嘴唇贴着我的耳朵，气息温热：“我已经忍了一整个早上。”

下一秒，轻轻吻下来。分寸恰到好处，干净温柔。台下掌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重头戏是敬酒环节。提前我们两个人就商量好战术对策：长辈桌交给陈屹主力应对，朋友同辈桌由我来，混合桌子两个人一起上。

第一桌，长辈席。大伯端起满满一杯白酒站起身，嗓门洪亮：“侄女婿，今天大喜，这杯你必须干了！”

陈屹神色不变，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喝完把杯底翻转过来示意大伯，笑容客气有礼：“大伯，您随意就好。”

之后一桌又一桌，爸爸的老战友轮番上前劝酒，一杯接一杯白酒，陈屹全部接下，面不改色。我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热茶，他喝完一杯，就递过去让他润润喉咙。偶尔抽空，悄悄朝我眨一下眼睛，示意我他状态还好。

婆婆坐在席间，悄悄凑近我，小声发问：“陈屹平时酒量，也是这么厉害吗？”

“妈，今天他已经刻意收敛克制了。”

婆婆好奇追问：“那要是不克制，是什么样子？”

“大概酒量还能翻一倍。”

婆婆听完，默默转头回去夹菜，不再继续劝酒。

第三桌，同辈朋友桌。穿花衬衫的男生端来两杯鸡尾酒，起哄：“林晚，今天你必须亲自喝！”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陈屹已经站起身，笑意温温柔柔：“她今天穿着婚纱，喝多了不方便，这一杯我替她。” 说完一口喝干净，转头看向我，眼神平静却不容反驳。

我乖乖拿起杯子，嘴唇轻轻沾一下酒水，做做样子。

第四桌，伴郎伴娘混合桌。我端酒杯挨个碰杯，每一杯都只是嘴唇沾一沾。伴郎们不停起哄，我笑着回应：“面子给到各位，剩下的酒，还要留给后面长辈。”

第五桌，妈妈的闺蜜阿姨团。一众阿姨端着红酒笑意盈盈围上来。我刚刚抬手准备举杯，陈屹侧身半步挡在我的身前：“阿姨们，她站了一整天，太累，这杯我替她。要是觉得不够，我自罚三杯。” 三杯白酒一饮而尽，阿姨们笑得十分开心。

第六桌，陈屹的公司同事。周琳也坐在角落，看见我们过来，起身举杯：“林晚，恭喜。”

“谢谢周琳姐。”

玻璃杯轻轻相碰，两个人都只是浅浅抿一口。周琳浅浅一笑，开口说道：“以前陈屹跟我说他不喝酒，原来不是不会喝，只是只愿意和特定的人喝。”

我如实回答：“他以前伪装得很好，认识之前，我也完全不知道。”

周琳目光扫过被同事包围、却依旧频频朝我这边望过来的陈屹，收回视线：“祝你们，喝酒喝得开心。”

所有桌子全部敬完。整场婚礼，白酒开三瓶，红酒消耗八瓶，准备的啤酒一箱完全没有动，比我们预先估算的还要节省。

夜色慢慢降临，宾客陆续离场。喧闹草坪终于安静，只剩下我和陈屹两个人。我换下厚重婚纱，穿上简约白色连衣裙，光脚踩在柔软草坪。他西装外套搭在肩膀，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今天你实际喝了多少？” 陈屹开口问我。

我在心里面默数：“真正喝下去的，大概三四杯，其余都只是沾沾嘴唇。”

“我差不多，白酒五杯，红酒只抿几口。”

“你喝得比我多。”

“长辈那一桌，实在不好推脱。”

“辛苦你了。”

“你也辛苦了。”

安静片刻，他从裤兜掏出那只熟悉的锡酒壶，壶身上面小小的凹痕，还记得当初是我手滑摔出来的。

“白天人多，没机会喝这个。” 拧开盖子，递到我的嘴边，“稍微尝一口？”

我凑过去抿一小口，醇厚黄酒香气在口腔散开。

把酒壶递回给他，他也喝一口，拧紧盖子重新收好。

“走吧，回家。” 他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掌。他微微蹲下身：“上来。”

我疑惑：“干什么？”

“草坪上面光脚，容易被草刺扎到脚，我背你。”

我趴上他宽阔后背，手臂环住他脖颈。他稳稳托住我的双腿，脚步缓慢往前走。

“林晚。”

“嗯。”

“你穿着婚纱站拱门底下的时候，我目光一直落在你的身上。就算在敬酒喝酒，余光也没有移开过。”

“你不是一直在应付敬酒吗，哪里有空看我。”

“就算忙着喝酒，余光也在看你。”

我脸颊埋在他后颈，没有说话。

往前走几步，他慢悠悠补充：“壶里面剩下的黄酒，好好保存，等到我们十周年纪念日，再打开喝。”

“好，就这么说好。”

坐上车，五月夜晚街道灯火连绵。我靠在副驾，手一直和他紧紧相握。

回想相亲那一天，谁能预料结局。一个画图需要梅子酒找灵感的室内设计师，一个随身揣黄酒锡壶的程序员。三瓶啤酒开启故事，一路走到婚礼。

不需要时时刻刻都饮酒作乐，但是人生重要时刻，酒永远在场。

这就足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