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定领证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六，周五。

提前好几天，我们两个人就开始念叨这件事。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预告，反而像两个要上线重要项目的技术员，反复清点所有材料。

领证当天，民政局大厅排队的人比我预想之中要多不少。塑料等候座椅坐满前来登记的情侣，空气中弥漫着期待又忐忑的氛围。我坐在椅子上，一遍一遍翻着帆布包，把户口本、身份证、登记照片拿出来核对，检查一遍，放回包里，隔一会儿又忍不住全部掏出来再确认。

身旁的陈屹状态和我如出一辙。手里攥着文件袋，打开，把证件全部取出来，仔细翻看一遍，把文件袋抚平合上。没过半分钟，又再度打开，重新清点一遍。

几次三番重复操作，我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

我侧过头问他：“你紧张什么，东西不会丢的。”

“我没有紧张。” 嘴上嘴硬，他又一次把文件袋掀开，目光扫过里面的户口本，“我就是确认户口本确实装在袋子里面。”

“这已经是第八遍检查了。”

“最后一遍，第九遍，确认完就不再看。”

排队等候的时间慢慢流逝，看着身边一对对情侣走到窗口办理手续，我的心跳也悄悄加快。明明已经相处许久，彼此十分熟悉，可真正走到领证这一步，心里依旧泛起难以言说的悸动。

终于轮到我们，走到办理窗口。窗口的大姐戴着老花镜，接过我们递过去一整套材料，一页一页仔细翻阅。看完所有资料，抬眼看向我们，认真询问：“你们两个人，是自愿结婚的吗？”

我稍稍愣了一瞬，立刻回答：“是的，自愿。”

大姐视线转向陈屹。陈屹脊背挺直，点头，语气笃定平稳：“自愿。”

大姐淡淡应了一声 “嗯”，拿起印章，落下。

红色结婚证，烫金字体，拿到手上的时候，阳光落在封皮，金光晃眼。我捧着属于我的那一本，翻来覆去，反反复复打量上面的合照。陈屹站在我的旁边，动作和我一模一样，低头翻看手里的结婚证。

我捂住嘴巴，压低声音：“我们两个能不能别这么丢人。”

“你先收起来，我就收。”

“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我们同时把结婚证塞进口袋。

我伸手牵住他的手掌，十指扣合。掌心一层薄薄的冷汗，湿漉漉的。

“还说不紧张？手心全是汗。”

“只是天太热。” 他嘴硬辩解。

“三月份的天气，哪里来的大热天。”

他没有继续争辩，反手把我的手攥得更紧，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身子微微靠近，嘴唇凑到我的耳边，气息温热：“林晚，从这一刻，我们是合法夫妻了。”

我的耳朵瞬间烧起来，小声反驳：“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今天不过是补一道手续而已。”

他低低笑出声，松开手，手臂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身边带一带：“手续补完，该好好吃一顿庆祝。”

“走，去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当初闹出无数笑话的那家家常菜馆。

推开餐馆大门，老板抬头看见我们，手里的菜单 “啪嗒” 直接掉在柜台上面，满脸震惊：“怎么又是你们两位？！”

陈屹向前走上两步，神色平静：“老板，今天大喜日子，给我们安排一间包间。”

老板瞪圆眼睛，难以置信：“你们两个…… 真成了？”

“成了。” 我扬起手里的结婚证晃了晃。

老板呆愣三秒，转头朝着后厨大声呼喊：“翠花！开包间！今天这一桌，我请客！”

包间落座。时隔许久重新回到这里，看着房间桌椅，脑海里面不断回放相亲当晚荒唐热闹的画面。爬上餐桌歃血结拜，满地酒瓶，吵得隔壁桌过来投诉。恍如隔世。

桌上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我们开了两瓶白酒，外加一整箱啤酒。陈屹喝酒依旧保持自己独有的节奏，缓慢平稳，不会贪多，时不时侧过头看我，留意我喝酒的速度，怕我喝多。我今天心情畅快，也有分寸，始终维持清醒愉悦的状态。

中途老板忙完店里的活，过来包间坐了一会儿，紧紧握住我和陈屹两个人的手，感慨万千：“我开店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来相亲的客人，还是第一次看见相亲直接相到结婚的。”

说完，老板被老板娘叫回去照看店面，包间里面只剩下我和陈屹两个人。

陈屹后背靠着椅背，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胳膊肘。喝完酒之后，他习惯性给自己倒一杯热茶，这是从认识他开始就一直保留的习惯，不管喝多少酒，一定会用热茶缓冲。

我胳膊撑在桌面上，脑袋趴在胳膊上看着他：“陈屹，我们是不是要办一场婚礼？”

他抿一口热茶，点头：“当然要办。”

“婚礼现场，酒一定要准备到位。”

“那是自然。” 他放下茶杯，伸手握住我的手，“但是要适量，只用来敬酒就够。我们办婚礼，不是过来开酒局。”

敲定婚礼这件事之后，我们开始抽空筹备。

我作为室内设计师，挑选婚礼场地、核对布置方案，对各类细节格外较真。陈屹则负责整理宾客名单，核算预算，就像对待一个大型项目，一条条梳理清楚。

回家之后，我们还会聊起婚礼的种种细节。

“敬酒的时候，长辈那边不好推酒，到时候你多挡一点。” 我和他商量战术。

“没问题。朋友同辈那边交给你，我们互相配合。” 陈屹认真规划，“千万不能像相亲那天一样喝到失控。”

我忍不住笑：“放心，结婚大事，我不会闹乌龙。”

除了婚礼，我们也会聊起往后的小家。新房装修方案，我已经构思大半。客厅预留酒柜位置，卧室采光，儿童房的备选布局，一点点在脑海成型。

“以后酒柜，一半归你放黄酒，一半归我放梅子酒、果酒。”

“可以。” 陈屹笑着答应，“但是不许画图熬大夜，还喝酒提神，伤身体。”

我撇撇嘴：“偶尔而已。”

领证之后的日子，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依旧是上班忙碌，下班相伴。只是心态多了一份踏实，知道身边这个人，是法律意义上和自己绑定一生的伴侣。

偶尔阿爽过来家里做客，看见我们，依旧会拿当初相亲的事情打趣。

“谁能想到，当初两个人蹲菜馆门口收拾烂摊子，现在直接领证结婚。” 阿爽一边嗑瓜子一边感慨，“那天录像的视频我还保存着，你们站在桌上结拜的画面，简直是黑历史。”

我伸手作势要去抢她手机，阿爽笑着躲闪。陈屹坐在一旁，看着我们打闹，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夜里，阿爽离开之后，屋子回归安静。窗外夜色沉沉。陈屹拿出爷爷传给他的那只锡酒壶，倒出两杯黄酒。两个人坐在阳台，晚风徐徐。

“回想相亲那天，实在荒唐。” 我端起酒杯轻轻抿一口。

“荒唐，但幸运。” 陈屹碰一碰我的杯子，“如果那天我们都硬撑着扮演完美相亲对象，端着白开水，我们永远不会看见彼此真正的样子。”

我点点头。很多人相亲，刻意伪装自己，把最好的一面拿出来，掩藏真实喜好性格。可我们两个人，偏偏在相亲局卸下伪装，暴露自己爱喝酒的一面。看似社死，却一眼认出同类。

“不过，婚礼上，可不能再爬上桌子结拜了。” 我开玩笑说道。

陈屹轻笑：“那倒不必。婚礼安安稳稳完成仪式就好。”

黄酒醇厚温润，慢慢滑入喉咙。我们聊婚礼，聊新房，聊未来，聊爷爷奶奶，聊我画图遇到的奇葩甲方，聊他写代码遇到的离谱 bug。

领证这一天，没有盛大的仪式，一顿饭，一壶酒，身边是彼此。就足够圆满。

三月的晚风还有一丝凉意，我往陈屹身边靠过去。他伸出手臂把我揽住。红色结婚证安安稳稳躺在包里，代表一份沉甸甸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