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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上)

“咚咚”——敲门声从背后响起,卧室的房门敞开着,没有关上。正在给自己的手臂涂抹药膏的枝葵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枝音,对方身穿一套灰白竖纹的真丝睡衣。枝音显然是洗完澡没多久,发尾残留几分湿润,身上传来一阵混合着沐浴露的果香味与洗完澡后喷的薰衣草的香水味。


“方便进来吗?”枝音扬起唇角,神情柔和地看着枝葵。


“不方便进来的话我早就把门关上了。”枝葵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进入她的房间。


枝音踱步而进,一边闻着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香,一边打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视线扫到了思潜在初次登门时送给每个人的艾草香包被枝葵放在床头柜上。枝葵平时经常拿着这个艾草香包放在鼻间,汲取内里的草本气息以缓解头痛,提升精神状态,有时也会把它挂在腰上,用来驱赶蚊虫。


枝音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艾草香包,抿了一下嘴唇,轻轻挑了一下右边的眉,目光随后落在另一处床头柜上的一支正在点燃的棕色线香。枝葵点燃的这根线香是来自松荣堂的芳轮系列中的“天平”,这款名叫“天平”的线香有着沉香中最顶级的伽罗香料。


伽罗香料被誉为“香中之王”,其天然的结香率极低,至少需要十年以上才能凝结成一小部分的香料,从古至今都备受达官贵人的追捧,在市场上可谓“一香值千金”。而最顶级的伽罗香料可以在拍卖场上拍出高达数千万元的价格,成为了诸多富人的私家收藏品。伽罗香料的扩香速度极快,香气极为醇厚,质感非常沉稳,并夹杂着一丝清凉的甜调,能让人的心情快速地平静下来,使人凝神静气,同时还能留香长达数小时。


枝葵在半个小时前洗了澡,身上穿着深紫色的衬衫,把袖口卷到手肘,指尖沾取着思潜今日送的药膏,缓缓地涂抹在两边小臂上的红疹与自残留下的伤痕。这些自残的伤痕在结痂愈合后留下了深浅不一、长短有别的疤痕:有的形成了明显的色素沉淀、有的出现了微微增生的白色疤痕、有的是刚掉痂没多久的正在新生的淡粉色皮肤组织;有的伤疤长达五厘米、有的长达三厘米,还有一些伤疤交叠在一起,形成了十字形,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修复后变成了一个十字形的白色疤痕。


“这药膏有用吗,有没有给你的手臂止痒?”枝音在枝葵旁边坐下,脑袋凑近,观察枝葵左手小臂上涂抹的一层薄薄的淡绿色药膏。她们一同坐在床边,坐在棉麻面料的灰色床铺上,头顶的上方是两盏高低不一的花瓶形状的藤编吊灯。


“有点用。”枝葵淡淡地道,灰色的长发有一部分被她撩到了耳后,让妍丽精美的侧脸完整地呈现在枝音的眼中。其中一缕较短的发丝顺着她的眼尾旁边落下,发尾在她布满斑点的脸腮上自然地勾勒出轻轻卷曲的弧度。


“今天把你的脑袋敲痛了吧。”枝音揉了揉对方的头顶,温和的语声透露着隐约的歉意。


“你也知道自己是往死里下手啊?”枝葵冷哼一声,向对方翻了一个白眼。


“谁让你一点表情管理的能力都没有,顶着那样一张鬼脸盯着思潜看,没有把人吓跑都要多亏思潜心理承受能力强。”枝音无奈地笑着道,并在今天敲击对方头顶的位置上稍微加大力道地按了两下,令枝葵当场大力地拍掉她的手。


“喂,你够啦,想把我往死里整就干脆一刀把我割喉。我的头还痛着呢。”枝葵揉着自己的头顶,伸出食指指了一下对方,冷声警告道。


枝音发出“嗬嗬”的笑声,伸出手臂揽过对方的肩膀,拍了拍对方的肩头,像一位家长提醒孩子要表现良好地道:“行,不跟你闹了。我接下来六天都不在家,你可别趁我离家这几天乘机欺负思潜,我已经叮嘱了邩舞要把你看紧了。”


枝葵瞄了一眼对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盖上药膏的盖子,把药膏放到一边,语调变轻,调侃道:“既然你这么在乎思潜,那需不需要我在你离家的这六天里每日帮你向思潜传达你对他的挂念之情?”


“这种小事哪需要劳烦到我亲爱的妹妹。我和思潜互相都有对方的电话号码。我可以每天打电话给他,直接向他表达我对他的挂念。”枝音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有力地反驳道。


“你不是比我还讨厌人家吗,怎么现在突然这么在乎人家了?”枝葵捋了一把自己的长发,定睛注视枝音素颜的脸孔。


枝音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揽着枝葵的手臂,一本正经地道:“个人情绪是一码事,正经事又是另一码事。他现在能让你的身体有所好转,我当然要在乎他啊。再说了,你不也突然变得很喜欢人家吗?之前人家碰你一下,你都恨不得想当场宰人。你现在倒是令人刮目相看,竟然主动要求人家帮你按摩,是不是之前趁我不在场的时候和思潜悄悄地产生了化学反应?”


那件只有枝葵和思潜知晓的秘密事件瞬间浮上了枝葵的心间,但枝葵悄声无息地隐藏着自己的心理反应,在枝音凌厉的眼神下没有怯阵,依然保持着自然放松的状态。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右腿搭在左腿上,左手在右腿上轻拍着,挑了挑眉,平静地反问道:“你觉得你的妹妹会是一个能与自己讨厌的对象产生化学反应的人吗,还是说你才是这样的人?”


“唉,世事总是难料的嘛,何况人的情感又是最复杂的。我也不是在咬定你和思潜产生的是爱情方面的化学反应,只不过我是单纯地很好奇思潜对你做了什么,能让你这个魔头心甘情愿地主动让人家碰你。”


“就凭他的按摩技术非常一流,可以对我的身体起到很不错的修复作用,能让我的健康更快恢复。这个回答你满不满意?”枝葵微微一笑。


“我对你从来都没有不满意的说法。”枝音也笑了起来,伸出手指将垂在对方眼尾的一缕发丝撩到耳后,“第一次看到你对一个医生有了这样堪称奇迹的态度变化,我这个姐姐哪敢有任何不满呢?有时候看到思潜对你这么温柔,真叫人羡慕得不得了。一个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外人,竟然愿意用这么温柔包容的态度来待你这头魔王,连我们的父母也未曾这样对待过我们,也算令人大开眼界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外人的温柔体贴都是虚情假意,不会有半分的真心真意。我都搞不懂你在这里装模作样是为了什么。如果你真的这么羡慕,你大可以让思潜那家伙给你按摩,你也可以体会一下那所谓的‘温柔’。我相信那家伙肯定很乐意为你服务。”枝葵耸了耸肩,手掌转了一下,做了一个手心朝上的动作。


“即使是虚情假意的温柔,也总好过真情实意的暴力。你不这样觉得吗?想想我们父母留给我们的回忆——要么把我们打得遍体鳞伤,要么对我们破口大骂,全是暴力,没有一点柔情可言。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看到思潜对你这么温柔,我就忍不住咬牙切齿。可能是因为我是被父母打得最多、揍得最狠的孩子吧,所以就最看不得这种温柔。”


枝音发出一记轻笑,摸了摸睡衣衣领上的白色蕾丝花边,眼里盛满了阴狠与暴虐,令人联想到一只充满剧毒的蜘蛛,蛰伏在暗处,为锁定的猎物布下天罗地网。与此同时,她的眼底掠过了一丝悲哀,如同深秋清晨的一层薄霜,在转瞬之间化作冰凉的水汽,弥散在每一条骨头的缝隙里。


枝葵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她眼皮下方的苍白肌肤投下一块浅浅的阴翳,她的眼瞳往右转动,视线移到地上的米灰色地毯。洁净的地毯上分布着不规则的深灰色线条。


俄顷,枝葵放下了右腿,身子轻轻地向后仰,双手撑在床铺上,望着由偏灰色的胡桃木打造的坡形房顶,眼前浮现出八岁的枝音挡在她身前,替她承受来自父亲的拳头和耳光的情景,耳边响起了父亲恶狠的辱骂声。


“我记得有一回,我在洗手间里突然头痛发作,不小心撞碎了那个人渣放在洗手间里的一瓶香水,于是他就直接抡起拳头砸向我。当时恰好经过洗手间的你立刻冲了进来,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挡在我面前,被那个人渣揍得鼻青脸肿,鼻孔和嘴角都流了血。他揍我的时候,完全没有顾及到我当时头痛发作,还骂我连残疾人都不如,不带眼睛,撞碎了他的香水。”枝葵顿了一下,转过头,眼光重新落在枝音的脸颊,“我也记得他当时骂你是个不中用的废材,只会保护我这种连残疾人都不如的废物。他每骂你一句,就往你的脸上扇去一巴掌。但你一直没有出声,没有求他停止暴行,只是一味地把我护在身后,默默地承受着这惨痛的一切。”


枝音低头把玩自己的双手,用右手轻捏左手的食指,又用左手轻捏右手的中指。她静静地听着枝葵讲述充斥着暴力与流血的童年往事,脸上维持着浅浅的笑意,银灰色的双眸却翻滚着怨念与憎恨的巨浪,溅起了凝满杀意的暴虐浪花。


“怎么忽然提起这些往事呢?”枝音抬头看向枝葵,不再把玩手指,轻声问道。


“不是你先提起的吗?我只是顺着你的话来说而已,脑子里又恰好浮现起这桩往事,那就讲出来呗。”枝葵拢了拢自己的长发,目光凝视着上方空气中的某一个点,随后微微眯起双眼,与枝音如出一辙的灰眸迸发出凶狠的戾气,连语气都变得狠厉起来,“如果你真的对思潜那家伙那么看不顺眼,那到时等他治好我的身体后,我们可以一起把他干掉。哪怕不弄死他,也可以把他弄得生不如死。”


枝音笑了一声,站了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思潜送给枝葵的药膏,仔细查看药膏的包装图案和文字说明,声线平和地道:“倘若思潜真的能治好你的病,那可是你的救命大恩人,也是我们的恩人。恩将仇报的事情,你做得出来?”


“那也是他自找的不是吗?谁让他这么讨人厌,总是摆出各种虚情假意的温柔,实际上不也是一只想从我们身上拿好处的老鼠吗?只不过他现在还没有把这个企图暴露出来,只会装成一副善解人意、人畜无害的样子,试图降低我们的戒心,好让我们以为他是个冰清玉洁的圣人君子。假使他真的能把我的病彻底治好,那我们大不了就看在这个份上饶他一命,让他能够继续活在这个世上。再说了,这家伙是个孤儿,没有任何亲人,就算死了,估计也没多少人会真的在意他。”枝葵冷笑着道,她的身子向前倾,两只小臂分别搁在两边岔开的大腿上,十指交叉,凝视着枝音的侧脸。


“看来你才是那个对思潜最看不顺眼的人,连把人弄死的想法都有了,真可怕啊。”枝音的拇指摩擦了几下药膏的盖子封面,放下药膏,转过身子,直面枝葵,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些许,眼里的冷意也加深了几分,“既然你想把人弄死,又何必拉上我。你大可以独自一人去把他杀了,不用跟我商量。我虽然也看思潜不顺眼,但恩将仇报的事我还做不出来哦。”


这回轮到枝葵发出“嗬嗬”的笑声,语气染上了嘲弄之意:“音,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其他人存在。我和你是从同一个子宫里出来的,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难道我还不清楚你内心的真实想法吗?当你嘴上说出你看到思潜对我表这么温柔时会咬牙切齿,那就证明你的心里早已经把思潜千刀万剐了不知多少遍了。甚至就算我不跟你坦白我的想法,你估计也会背着我独自弄死思潜吧。这样不见得光的脏活,我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你一个人干呢。”


枝音沉吟了片刻,双手背在身后,左手轻轻地扣住右手,来回踱步。她若有所思地垂下脑袋,几缕莹亮的灰发吻着她皙白光滑的脸腮。不一会儿,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语声平缓地道:“葵仔,思潜给你治病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现在就要决定把人弄死实在为时过早。万一真的错杀无辜,害死了一个真正的好人,我不知道你的良心会怎样,但至少我的良心会过意不去。思潜这家伙确实有点不同寻常,脾气不是一般的好,对你的容忍也超乎我的想象。而且他对你的温柔虽说很令人看不惯,估计也是心有企图才能对你这个魔头异常温柔,可起码眼下他没有做出对你不利的事,不像以前遇到的那些老鼠会找机会报复你。所以我们还是要看定情况,放长眼光,看清楚这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呵,原来你对着一个外人也会有良心过意不去的时候吗?我都不知道如今的你这么会讲笑话了。”枝葵也站了起来,走到一扇落地玻璃窗前,欣赏着窗外的花园夜景:错落有致的小夜灯赋予了绿植和花卉富有层次感的色彩,让绿植和花卉的明暗光线呈现出极为和谐的对比效果。枝葵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她按着自己的脑侧,眉头皱起,头痛的发作让她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的暴躁之火。


“你又头痛了?”枝音马上拿起枝葵放在床头柜上的艾草香包,快步走到对方身边,一手搭在对方的肩上,另一手递给对方艾草香包,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不是很严重,只是有些隐隐作痛。我早就习惯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枝葵轻描淡写地道,接过了对方递来的艾草包,放在鼻间汲取着包里的草本气息,让具有理气止痛效果的药草之气顺着她的鼻腔流到她头部疼痛的地方。


“看吧,谁让你刚刚说一些没有人性的话。现在老天就给你一个小惩罚,让你头痛发作。”枝音调侃道。


“我的人性只需要给你和邩舞就够了,外面的老鼠不配拥有我的人性。”枝葵毫无悔改之意,冰冷的语调没有一丁点属于人性的温度。她目视着花园里的一棵蓝花鼠尾草,这棵蓝花鼠尾草在小夜灯的照射下有一部分呈现出紫色的色彩。


枝音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轻轻地在枝葵的脸颊弹了一下,“你这家伙,真是个没有心的魔头。嘴上毫不留情地说着要把思潜弄死,可手里却拿着人家送的艾草包来缓解头痛。明明那么讨厌人家,却又要把人家给的东西当救命草,你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很矛盾吗?”


“人类这种生物本来就是很矛盾的啊。”枝葵挑了一下眉,耸了耸肩,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给我的东西确实对我的身体有用,那我当然要物尽其用。但他这个人的确又很令我讨厌,让我想弄死他。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啊。再说了,思潜那家伙也没做过得罪你的事,你不也照样看他不顺眼吗?你对思潜的讨厌程度肯定不比我少。”


“如果思潜对你的温柔,是真的另有企图的话,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枝音的视线亦移到窗外的花园夜景上,看着一株马鞭草随风飘动,倏忽冒出这句话。她的双臂交叉置于胸前,眼里尽是阴森森的寒意。


枝葵转过脸,看着仿佛化身为一尊杀戮魔王的枝音,不由微微一笑,伸出手在对方的额角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追问道:“我很好奇你会如何不放过他?”


枝音用手指卷起自己的一缕发丝,让头发在她细长的手指缠上一圈又一圈,面露瘆人的笑意,一字一句地道:“把他的工作室弄得鸡飞狗跳,把他的住所弄得一地鸡毛,还要让他成为新闻报道上的年度丑闻主角,使他每天出门都要被一堆记者和摄像机围攻,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前途尽毁,再无翻身的余地;同时隔三差五地找人把他暴打一通,顺带令他成为医院住院部的常客。不过这家伙的医术那么高明,我猜他也许不需要住院都能靠自己的能力治好自己身上的伤病。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可就要让人对他下手更狠一些,或者说由我们来亲自动手,让他这辈子都再也没有治病的能力。”


“那现在轮到我反问你了——恩将仇报的事,你也做得出来?”枝葵也把双臂交叉置于胸前,笑着调侃道。


“这不是恩将仇报,而是他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的代价。”枝音看向枝葵,微微耸了耸肩,松开了缠着发丝的手指。发丝随即滚动了几圈,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


“论狠毒,还得是你啊,姐姐。”枝葵在对方面前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语气诚恳地夸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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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e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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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ease

作者: Mys帕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