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潜先伸出两根手指按压枝葵的风池穴揉了两分钟左右,他的按摩力道把握得恰如其分,既不会让患者感到过分的疼痛,又能切实地帮助患者舒缓身体的不适。枝葵闭着眼睛,感受着风池穴传来的酸酸胀胀的痛感,内心不情不愿地认可思潜的按摩功夫。
思潜的按摩兼具力道与柔度,能精准地按压到穴位的中心,十分耐心地将聚集在穴位的病邪缓缓地揉解开来,同时把僵硬得如石块般的穴位慢慢地揉松,使其软化。他不会像一般的按摩师或医师般把追求力道放在第一位,罔顾患者在体感上的舒适度。
思潜的按摩会把患者在体感上的舒适度放在首位,一切以患者的身体感受为先。因此他在给患者按摩之前,都会先以轻柔的力度来按压和揉搓,在确保患者的身体能够承受后,他才会逐步加大按摩的力劲。只要患者表示出明确的不适,他就会调整按摩的力度和位置,或者是干脆停止按摩。
枝葵很久没有享受过如此舒服的按摩,好似整个人仰卧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随着海浪的起起伏伏而舒适地晃动着。明媚的日光倾泻而下,化作一张混合着海水与阳光的味道的被子,暖乎乎地盖在她身上。
令人舒心的暖意从她的头顶一路蔓延到脚底,连同她的头痛也仿佛得到了暂时的屏蔽,使她恨不得就此永远长眠,再也不要回到被头痛摧残的生活。
“枝葵小姐,你有没有觉得头脑舒服了一些?”思潜时刻观察着枝葵的状态,语气轻柔地询问对方。
一旁的枝音也时时刻刻地留意着枝葵的状况,当注意到枝葵似乎露出了一副颇为享受思潜的按摩的表情时,枝音的眼里不由掠过惊讶之色,她的脑海中好像没有存在过枝葵因为医生的治疗而露出能称得上是享受的表情的场景。难道思潜的按摩真的有那么舒服?枝葵不禁纳闷起来。
“嗯。”枝葵简单地回应了一声。思潜表示接下来他要停止按摩,继续进行针灸。他拿出第四根针扎入枝葵的百会穴。这一次,他的第四根针终于能勉强地在枝葵的头顶保持长时间的稳定插入,不像前三根针那样全都是不到二十秒就落得寿终正寝的后果。
思潜说前三根针主要是负责排解积聚在枝葵头顶最表面的一层病气。现在把最表层的病气勉强排出后,他的针就能扎入更深一点的地方,将深一层的病气排出来,并调动更多的气血去修复这个穴位。
枝音又往后站远了一些,和枝葵拉开距离。思潜取出两根针,分别扎入枝葵两边的风池穴。风池穴位于胆经的运行路线中,是缓解头痛头晕、眼睛干涩和改善睡眠的一大重要穴位;其次,风池穴还能起到祛风驱寒的显著功效。
当人体受到风寒的入侵后引发了感冒鼻塞、咽喉肿痛等问题,很适合往风池穴扎针或艾灸风池穴,这样便能快速地起到改善病症的效果,帮助人体尽早恢复健康。
在给枝葵针灸风池穴时,思潜明显感受到藏于对方胆经内的病气通过针刺的位置不断发出。这股病邪带着火烧般的热气,仿佛要把人体灼烧成灰烬一般,是引发枝葵后脑部分疼痛的元凶之一。
尽管方才他已花了两分钟的时间帮枝葵按摩了风池穴,可太过严重的病邪还是让刺进去的针很快失去了元气。不到十五秒钟的时间,这两根针便已无力回天,彻底软塌下来。
思潜马上把针抽出来,又取出两根新的针再次扎入枝葵的风池穴。他已用完一盒针灸针,在帮枝葵取出第二轮针灸风池穴的针后,他便拆开新的一盒针灸针,仍旧用指甲刮开包装纸,取出新的两支针,第三次扎入枝葵的风池穴,这回终于能勉强地让针长时间留在穴位上。
穴位的刺激引发枝葵的身体出现了短暂的轻微的头晕,让她的身体下意识地晃动起来,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思潜连忙伸出双手扶住枝葵的肩膀,帮对方稳住身体,告诉对方这种短暂的轻微头晕在针灸过程中是属于良性反应,代表针灸的治疗起到了明显的效果,一般持续的时间是三十秒以内。
他让枝葵试着深呼吸,放松身体,不要绷紧神经,身心越是放松,才越能让头晕尽快消失。看到枝葵出现了轻微的头晕后,枝音迅速凑过来,伸出一只手扶住枝葵的身体,让枝葵反复做深呼吸,不要紧张。
枝葵听从了思潜和枝音的话,不断地做起了深呼吸,尽量放松自己的身心,想象自己仍然躺在那一片温暖惬意的大海上,带着海水咸味的海风温柔地抚触她的身体,吹走一切让她身体不适的负能量,只留下令人倍感安心的温度。这份温度正是来自枝音搭在她手臂上的手,以及扶着她后背的思潜的手。
不到半分钟后,枝葵的头晕有所缓解,她的精神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状态,呼吸亦逐渐变得如常。她睁开了双眼,用手背擦掉脸上因为头晕而泛起的冷汗,继而转过头先看了枝音一眼,再看向身后的思潜,对方二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仿若在安慰她无需怀有任何的紧张与害怕。
来自枝音的支持与关心固然是枝葵最为看重的东西,但来自思潜的关怀和帮助则是枝葵颇为反感的存在,虽说她承认思潜的按摩与针灸的治疗委实起到了显然的效果,但不代表她对思潜的印象会瞬间迎来一百八十度的改观。
从她对思潜的第一印象留下了一团糟糕的评价后,便意味着她对与思潜相关的一切都会本能地持有强烈的反感态度,至少在短时间内她都很难对思潜刮目相看。
“我没事了。你可以继续治疗。”枝葵冷淡地抛出这句话,眼光带着满溢而出的嫌弃与厌恶,冷冷地剜了思潜一眼,而后用力地甩了一下肩膀,挺直了后背,无声地告诉思潜赶紧把手从她身上拿开。
除了必须的治疗疗程以外,她都很讨厌思潜触碰她的身体,哪怕这份触碰的本意是出自纯粹的善意和关心,她也全然不需要,亦全然不领情。
“嗯,枝葵小姐你恢复过来就好了。那我们就继续进行治疗吧。”思潜始终保持着平静的态度,取出几支新的针分别扎入枝葵后颈上的天柱穴与后背上的大椎穴。这两个穴位能起到改善脖子僵硬、促进背部气血循环以及改善背部皮肤的效果,再加上刚刚针灸的风池穴,一组配合下来能够很好地缓解头痛症状。思潜一边扎针一边给双胞胎进行简单的治病说明,让对方二人可以更多地了解关于人体的知识。
看见思潜又开始治疗后,枝音便又拉开了和枝葵的距离,站回到思潜的斜后方,提出自己的疑惑:“为什么葵仔的后颈和后背的皮肤都那么粗糙?而且她的后背还常常长痘,留下了很多难以消除的痘印。”
“首先,胆经会从后颈经过,像刚才扎针的风池穴就是位于胆经上。如果胆的问题严重,后颈的皮肤就会变得粗糙,其实这也是一种人体在排毒的表现,粗糙的部分就是病气的具象化呈现。其次,头部和背部都是人体阳气最重的地方,病邪的排解是需要借助阳气的,因为阳气是升发的状态,这样才能把病邪发出来。一旦病邪无法通过正常的渠道排解——比如说日常的如厕、流汗、呼出的气体等,那它就会涌向头部和背部,集中在这两个地方排出来。”
思潜在枝葵的大椎穴取出了一根针,针头有些发黑。他把这根针扔进了垃圾篓,又再取出一根新的针扎入对方的大椎穴,耳边又一次响起枝葵发出“嘶——”的痛呼声。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还是像我们刚才说的那样,葵仔之所以头痛这么严重,是因为她体内的病气没法通过正常的方式排解,只好涌向她的头部,通过她的头痛来排解。”枝音捏住了自己的下巴,拇指摩擦着下巴的皮肤,若有所思地望着枝葵的背影。
“嗯,就是这样。其实枝葵小姐的头痛本身也是一种身体在排病的表现。通常来说,痛症是代表经络的淤堵以及对应的身体部位受寒或湿热的情况严重。所以我首先要把她的病气引向其他地方,不要让病气都集中在她的头部和背部来排解,这样就能初步改善她的头痛症。”
思潜让枝葵转过身体面向他,伸出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分别按在枝葵的两端太阳穴,给对方做起了三分钟的穴位按摩。
“明白了…”枝音点了点头,注视着枝葵的样子。枝葵阖上双眼,沉默不语,她的太阳穴长期疼痛,尤其在头痛发作的时候会伴随着剧烈的刺痛和易怒的症状,甚至还会产生眩晕。因此当思潜按压她的太阳穴时,她差点要下意识地甩开对方的手,不想对方触碰她这个常年疼痛以及令她难受至极的地方。
不过思潜的力道十分轻柔,以顺时针画圈的方式般慢慢地按揉枝葵的太阳穴,并询问枝葵的身体感受。枝葵以极度细微的幅度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愿意接受思潜的按摩。假使是其他不够耐心或不懂得把握力道的按摩师按压她的太阳穴,她势必会当场暴跳如雷,直接把对方狠狠地揍上一顿,再无情地把对方轰出去。
但思潜的按摩非但没有激起她的反感,还让她极为罕有地体验到名为身心舒畅的感觉。虽然按揉穴位会不可避免地引起痛感,可这股痛感完全处在枝音能够接受的范围内,丝毫没有超出她身体的承受临界点。
同时,思潜的手指带着如冬日的篝火般的煦暖与淡淡的草本气息,如电流一样缓缓地导入穴位,令枝葵的神经不自觉地变得放松,宛如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在安心的环境里得以渐渐地松弛下来,不再如临大敌。
当思潜结束了按摩后,枝葵甚至还破天荒地产生了意犹未尽的心情,希望对方能再多花一些时间帮她按摩穴位。可察觉到自己怀有这等不同寻常的奇怪念头后,枝葵便飞速地将它抛到九霄云外,不让自己的注意力投放在这个念头上多一秒钟。
经过了几分钟的按摩后,枝葵向来僵硬紧绷的太阳穴得到了一丝松缓,她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感觉穴位的经络似乎有了几分疏通的迹象。尽管痛楚没有减退多少,但她感觉自己的脑袋稍微变得清醒了一些,平日那种如千斤铅般的沉重感褪去了些许。
思潜接着又拿出新的针分别扎入枝葵的太阳穴与印堂穴,还往对方两边脸腮上有着最多黄褐斑的地方扎入了两针。在思潜把针扎入她皮肤的每一个瞬间,枝葵都屏住呼吸,感受着脸部扎针的地方发出的酸痛感和胀痛感。
最后,思潜从针盒里取出剩下的几根针,分别扎进枝葵两边肩膀的肩井穴和两边手腕外侧的外关穴。这两个穴位的共同作用都是通气止痛,特别是针对偏头痛、头顶胀痛与颈部酸麻的问题,通过针灸或艾灸这两个穴位都能较快地起到舒缓的效果。
“好啦,今日的针灸治疗就到此为止吧。”思潜轻叹了一口气,将第二个空空如也的针盒扔进垃圾篓。
在给枝葵进行针灸的二十多分钟里,思潜一直能清晰地感受到枝葵体内不断发出的病气试图入侵他的身体,他体内的正气则不断对抗这些病气。而且这些病气还散发出各种难闻的味道——如腥臭味、酸臭味、腐秽味等,无一不反映出枝葵的病邪究竟有多么严重。
在进行治疗之前,思潜要求房间的窗户和门扉必须全部打开,保持良好的通风状态,令大量的病气能尽快离开房间,减少病气停留在房间的时间。
不仅是思潜能闻到病邪的臭味,连枝音和枝葵也或多或少地闻到病气的味道。在以前的治疗经历中,并非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但像思潜这样能在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内通过针灸的治疗将枝葵的病气排出到这种程度,这样的现象好像是双胞胎第一次遇到。
双胞胎不禁猜测眼前这位与她们同一年出生的青年是否在医术上具有深不可测的功底,难道她们以前遇到的医生真的都是一群能力不足的庸医?不过她们没有就此下定结论,毕竟今天只是思潜进行的第一次治疗,还有后续的许多次治疗。
她们还需要放长眼光,留意事情的发展趋势,不能放松片刻的警惕,要时刻严谨地审视这位外表和高中生没什么区别的栗发青年到底是否真的如传闻所说的那样是神医降临的存在。
“枝葵小姐,我们先休息三分钟吧,请容许我吃点东西补充一下能量。你不用取走身上的针,就让它们继续插在你身上帮助你排解病气,到了时间后我会取走它们的。”枝葵依旧保持着静默的姿态,面无表情地环视着室内的每一处地方。
思潜走到放着茶点的桌子前,拿起茶杯喝了几口热红茶。红茶味道香醇甘甜,同时夹杂着一缕松烟的香气,使他的喉咙发出满足的赞叹。他放下茶杯,拿起叉子叉起一块栗子味的奶油浮云卷蛋糕咬了一口。
轻盈细腻的蛋糕口感与香甜的栗子味交织成一曲名为治愈的乐章,在他的口中弹奏出动人的乐声。他决定待会做完治疗后,要向邩舞询问这款奶油浮云卷蛋糕是在哪里买的,他打算买几盒这款蛋糕,既带回家给自己吃,又拿去工作室分享给来治疗的患者或其他朋友。
“辛苦你了,思潜,你先放松一下吧。今日准备的红茶和蛋糕合你口味吗?”枝音走到思潜面前,整理了一下盖在肩上的湖水蓝针织开衫,笑脸盈盈。
“嗯,红茶和蛋糕都很美味哦。谢谢你们的款待。”思潜如实回答,用无名指擦去沾在唇角的奶油。因为品尝到了非一般美味的的茶点,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欢快起来,连带着栗色的双眼亦染上了几分雀跃的神色。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厨房里还有不少这款蛋糕以及其他甜品,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叫邩舞拿过来给你。”枝音的双臂随意地交叉置于腹前,两个手掌分别按住两处手肘,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思潜吃东西的样子,犹如打量一只小巧可爱的花栗鼠在抱着一个花生开心地啃咬。
大概是枝音的视线过于专注,甚至隐隐约约地带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热烈,以至于思潜有点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不禁停止了吃东西的行为,他吃完了一个蛋糕后就没有接着吃第二个。其实他原本是想把第二块蛋糕也拿起来吃,但被枝音聚精会神地盯视着,他的心里会不自禁地涌起一股难为情和不可名状的森森寒意。
一来,枝音的容貌实在太过俊美非凡,被这样一位世间罕见的美人专注地凝视,作为凡夫俗子的思潜自然会难免感到害羞,甚至还会出现脸部发热的生理反应;二来,纵使枝音挂着盈盈笑脸,但从那双如弯刀般狭长的灰眸中透露出来的眼神如野兽般凌厉,充斥着危险的野性,令思潜生出了自己成为了某种大型野兽的食粮的幻觉,一不留神就会迎来被对方撕咬吞噬的下场。
“谢谢,我吃这些甜品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吃其他了。对啦,枝音小姐,这里还有些曲奇饼,你要吃一块吗?”为了转移枝音的注意力,思潜巧妙地把话题的内容引到其他地方,伸手指了一下碟子上的几块曲奇饼。
“不用了,这些是邩舞给你准备的,你慢慢品尝吧。”枝音完全没有向桌上的曲奇饼投去一个目光,眼里只映着思潜的面庞。
“好的,那我的休息时间结束了。我要继续给枝葵小姐做治疗。”似是为了摆脱这种令人不太自在的处境,思潜说完后朝枝音礼貌地笑了一下,随后快步回到枝葵面前,不敢再和枝音独处。
枝音微微歪着脑袋,没有敛起眼中危险的神色,反而还难得至极地升起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致,涂了橘粉色唇膏的嘴角扬起了他人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使漂浮在她四周的空气感到不寒而栗。
她的视线牢牢地锁住思潜的身影,将对方和枝葵的互动悉数收在眼底。在无人知晓的暗影里,枝音伸出隐形的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心底那头怪物的眼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