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潜坐在枝葵面前,将右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排放在枝葵的左手手腕内侧进行把脉,感受枝葵的心脏、肝胆和肾的情况。如同体检报告描述的那样,枝葵的肝胆问题最为突出,脉象宛如琴弦般绷紧硬直,反映出体内有严重的肝气郁结、肝血不足和胆经不畅的问题,从而导致枝葵容易情绪不佳、面无血色和头痛发作。
思潜一边感受枝葵的脉象,一边观察枝葵的面部,对方的脸庞没有什么血色,脸色发白厉害,还伴随着暗哑的黄气和众多黄褐斑,无不表示着枝葵的肝脏代谢功能十分不良,血气十分不足。一旦人体的肝脏功能下降和血气不足,就会无法正常分解体内的毒素,而毒素就会流向脸部,通过在脸上长斑长痣的方式来排毒。
此外,枝葵眼睛下方的乌青像是涂抹了一层厚厚的青灰色眼影,反映出她体寒严重、容易头晕和常年的睡眠质量不佳的问题。这让思潜在感受枝葵的肾脉时,从中感受到枝葵的肾脉呈现出像丝线般细小的细脉的特征。
“肝胆的问题最严重,肝胆的经络堵塞得很厉害,可以说这是导致枝葵小姐你经常头痛的最大元凶,也是你脸部长斑的主要原因。肾的状况也不是那么好,寒气比较重。心脏没什么没太大问题,但是心脉和肾经一样寒气很重,容易导致情志不畅。”思潜结束了对枝葵左手的把脉后,示意对方把右手伸出来,在枝葵的右手手腕内侧继续把脉。
“以前给我看过病的很多医生都是这么说。不过又有什么用呢?到头来都没一个人能治好我的病。”枝葵面无表情地看着思潜纤细白净的手指按在她的手腕内侧,感受着对方的指头传来的温度。
枝音也坐到床边,和枝葵并排坐在一起,观察着思潜的把脉。今天是思潜第一次给枝葵进行治疗。枝音以防有任何意外的情况发生,同时想要深入地了解思潜的治疗方式,便决定全程陪同,亲眼观看思潜这两个半小时的治疗疗程。
“刚才给你的左手把脉主要是看心脏、肝胆和肾的问题,现在给你的右手把脉主要看脾胃和肺的问题。我们人体的左边部分为阴,右边部分为阳,阴主血,阳主气,这一阴一阳组成的气血就是支撑我们的生命系统运行的核心基础。”
思潜加大了按压枝葵脉象的力道,对方脾胃的脉象显现出沉脉的特点,好似石头沉入了水底,使他用正常力道按压是没法找到这条脉象,必须要重重地按下去才能摸到这条脉象。
“以前给枝葵治过病的中医师也说过和你类似的话,说什么人体的构成其实也是阴阳能量的转化,每个器官都代表着不同的阴阳能量,就像天上的太阳为阳,对应人体的心脏;月亮为阴,对应人体的胃部。”
枝音将左腿搭在右腿上,右手手肘支在左腿膝盖上,手掌托着脸腮。多年陪同枝葵治病的经历令枝音多多少少地对人体和医学方面的知识有所耳闻,她调出存储在记忆中的这方面知识并将其诉诸言语。
“没错,人体的构成和其他万物一样都离不开阴阳能量的转化,某种程度上,阴阳能量的转化是推动事物进行各类发展与演变的基础。不过像你刚才提到的太阳和月亮分别对应人体的心脏和胃部其实是属于命理学的范畴,虽然中医和命理学是有一定的关联,但单纯从中医的角度来说,人体有十二条经络,分别主导六条阳经与六条阴经,覆盖了人体所有的器官。像我现在给枝葵小姐把脉的脾经、胃经、肺经和膀胱经,其中的脾经和肺经是属于阴经,膀胱经和胃经是属于阳经。”思潜一五一十地道,非常耐心地讲解一些关于中医学的基础知识。
“原来是这样啊…以前的医生很少会主动跟我们深入聊这些,谢谢思潜你的详细解答。”枝音莞尔一笑,脸上随即浮现出一缕忧虑的神色,“那葵仔的情况怎么样?”
“枝葵小姐的肺部问题不大,肺气有些不足,但膀胱和脾胃的问题比较严重。脾胃很虚弱,运化能力不够,这就是为什么枝葵小姐常常没胃口吃东西,包括她额头有一些小黑痣和众多斑点也和膀胱和胃部的状况不佳有关;她的膀胱代谢功能也比较较弱,难以把体内的病气往下排走,所以病气都容易往头部涌去,加重了头痛问题。”
思潜结束了对枝葵的把脉,从包里拿出两盒专门用于针灸治疗的针灸针,“像我们人体的肝脏、膀胱、大肠这几个都是很重要的排毒器官,一旦这些器官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就会很容易让毒素积聚在体内,然后这些毒素就会想办法以其他形式从身体的其他部位排出。”
“你的意思是…葵仔的头痛这么严重,主要是因为体内的排毒器官严重受损,从而导致毒素往头部涌去,并以疼痛的形式表现出来?虽然以前也有医生作出过类似的判断,但他们说是因为葵仔的免疫系统先天出了些问题,导致她的身体容易产生炎症,而这些炎症会让神经系统轻易过敏,从而引发她的头痛。”枝音不由自主地凑近枝葵的身旁,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地看着思潜。
“你之前给我看过的枝葵小姐最新的体检报告里也有提到她的免疫系统问题和炎症问题,从西医角度来看,情况或许是这样。但是从中医角度和我个人的经验来看,其实炎症产生的本质不是因为免疫系统的问题,而是人体的气血运行机制出现了严重的阻滞,比如说湿气过重就是让炎症滋生的温床,它会阻塞经络,形成气滞血瘀的情况,就像在一片潮湿的林木里容易长出蘑菇,那炎症就属于这个‘蘑菇’。”
思潜用指甲依次划开了一整排包裹着十根针灸针的包装纸,从中取出一根长度约四厘米的针灸针,“但是呢,身体是具有排毒排病的天然本能,当它得知了这些’蘑菇’的存在,就会自行调动更多的阳气去化解病气,因为人体的一切排病都离不开阳气的支持。那这种情况就会容易引发身体正邪相交的局面,通常表现出来的形式之一便是疼痛发作。”
“照你这么说,其实我的免疫系统先天是没问题的?”枝葵定睛凝视着思潜的双眼,眉头轻蹙。
“嗯,起码不是基因引发的先天问题,就算它看起来好像是先天出了问题,其实也是外界的寒邪湿气入侵得太厉害。比方说,可能令堂在怀孕的时候摄入了过量寒湿性的食物,像牛奶、水果、鸡蛋、冷饮等这些食物都非常寒湿,而胎中的婴儿和母亲又是一体共生的,会全盘吸收来自母亲的饮食的成分。有可能令堂当时在饮食问题上造成的一部分不良情况主要都转嫁到枝葵小姐你身上,让你的免疫系统情况先天不良。不过这在我看来都不是特别严重的事,只有把体内的病气排除到位,你的身体就会自然恢复健康,头痛也会消失无踪。”思潜的表情自信十足,目光坚定地望着枝葵。
枝葵的双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视线移向了其他地方。她的眼帘微垂,纤长的睫毛盖住了她一半的眼球。放在大腿侧的右手不自觉地半握成拳头,揪住柔软的床铺。
枝音瞄了一眼枝葵的侧脸,灰色的瞳孔倒映着枝葵长有许多斑点的鼻梁,对方的鼻梁线条笔直高挺,漂亮的鼻尖微微往上翘起,鼻翼的形状与大小皆有着恰到好处的美观,简直是经过了造物主的精心刻画,和姐姐如出一辙。如果这张精致的脸庞能够焕发出健康的生机,那必定和姐姐的容貌一样具有能与星月同辉的光芒,甚至连夜空的星光都会在其面前显得黯然失色,枝音如是心想。
枝音伸出左手,拉了一下枝葵的右手,而后在对方右手的手背上轻拍了几下,转过脸重新看向思潜,“我们对母亲怀孕的过程中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完全不清楚真相是否如你所说的那样——是我们的母亲在怀孕时因为饮食的问题而导致葵仔的身体先天不良。而且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为什么我的身体会那么健康,而不像葵仔的身体那样有那么多问题呢?”
“人体的机能和基因的有别都很复杂的,不是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明白。譬如说,母亲的子宫里的羊水因其流动的性质,会有可能让双胞胎分别处于子宫里不同的位置,那双方在不同的位置里所受到的压力也会不一样,这也会影响婴儿的身体发育情况;再譬如说,在受精卵分裂成两个胚胎的早期,也会发生基因随机变化的可能,这种变化不一定表现在外表上,而是表现在体质方面,这就会为双胞胎日后的身体健康差异埋下了因素。这些导致双胞胎先天体质有差异的问题,至今仍然很难盖棺定论,因为我们真的很难去彻底破解大自然的造物法则。”
枝音沉吟片刻,随后将一缕头发撩到耳后,放下了搭在右腿上的左腿,改成双腿并排的坐姿。她的身子微微向前倾,眼光变得犀利起来,直视着思潜的脸,“你说得有道理,如今我们再去追究这些源头也没太意义了。最重要的是你有足够的信心和能力去根治葵仔的病,让葵仔的身体彻底恢复健康。”
“只要枝葵小姐愿意配合,我一定可以根治她的病。”思潜拿出斩钉截铁的态度,他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凑近枝葵,稍稍俯身,看着对方,柔声道,“枝葵小姐,我现在要先对你的头部和颈部进行针灸治疗,先帮你的身体疏通一下,让一部分的病气排出来,同时也看看你目前体内的病气程度究竟如何。你如果觉得难以忍受针灸的疼痛,可以在我把针刺进之前先屏住呼吸,这样能缓解一部分的针刺入皮肤的痛感。”
枝葵抬起眼皮,神情淡漠地瞥了一眼思潜。思潜温和的眼神似是一轮恬静如水的月色,使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她用冰冷的声音警告对方:“你站远点,别离我那么近。”
“好的。”思潜听话地往后退了一步,并挪动了一下身子,站在枝葵的侧面,和对方拉开了距离。他的心情一点也没有被枝葵的态度不善有所影响。枝音向思潜投去了一个充满歉意的无奈的笑意,思潜也微笑着表示没有关系,他全然不介意枝葵的性情乖张。
“枝葵小姐,我现在开始给你扎针了。”思潜先伸出两根手指轻柔地按在枝葵的头顶正中位置内的最高点——百会穴,而后揉搓了几下,不出意料地听到枝葵因为疼痛而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他稍微加大了按压的力道,将枝葵的穴位揉了二十下后,便将第一根针扎了进去。这是专治头痛头晕、乏力眼花的穴位,通过针灸的刺激,能改善脑供血不足的情况,达到醒脑提神的效果。
当针扎入枝葵的头顶时,一股强烈的刺痛和酸胀感立刻如潮水般冲向穴位,仿佛一把极为锐利的刀尖在疯狂地刺戳她的头顶,让枝葵即刻疼得紧闭双眼。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捏紧床铺,忍不住发出“嘶——”的痛吟。
思潜握着针柄,感受着枝葵的头顶散发出来的强烈病气。这股病气有着明显的寒热夹杂的气息和淤堵严重的症状,携带着难闻的气味,令他的身体不禁往后挪动,尽量避免近距离接触枝葵的病气。
“枝音小姐,请你离枝葵小姐远一些。因为她现在正散发出强烈的病气,如果你不和枝葵小姐保持距离的话,她的病气会很容易传染到你身上。”思潜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劝告枝音赶紧起身站到别处。
“OK,明白。”枝音立马起身站到思潜的斜后方,双手撑着两边的腰侧,全神贯注地观察思潜的一举一动。
针插在枝葵的头顶不到二十秒,针头便因为吸收了过度的病气而变得绵软无力,再也无法作用于人体。思潜即时抽出这根已经宣告阵亡的针,把它扔进邩舞早已准备好的垃圾篓,随后抽出第二根针,继续扎入枝葵头顶的百会穴,下一秒便再次传来枝葵的痛呼声。
枝葵拼命地忍受着头顶传来的尖锐万分的痛感,这股痛感从头顶向下蔓延到脸部、颈部以及肩膀。她紧闭着双眼,双手愈发抓紧床铺,几乎要把床铺抓破。因为疼痛过于剧烈,导致她的后背泛起一阵冷汗。
“这病气实在太严重了。”思潜很快又取下了第二根宣告阵亡的针,他看了一眼有点发黑的针头,将它展现在双胞胎眼前,“你们看,这发黑的地方就是病气。证明枝葵小姐体内的病邪受到针灸的刺激后,正在不断地往外排出。”
“哇,看起来好严重的样子。之前给枝葵治病的医生会针灸的不多,但像这种针头出现发黑的情况我好像是第一次见。”枝音走到思潜身边,一脸诧异地低头看向对方手里的针。枝葵则睁开了一只眼睛,缄口不语地望向思潜手中那根有发黑迹象的针,灰色的眼眸里滑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在给枝葵小姐针灸的过程中,除了针本身的气之外,也有我体内的正气加入,这样才能有更大的力量去加速逼出枝葵小姐体内的病气。”思潜取出第三根针,仍然是扎入枝葵的头顶。已经习惯了两轮疼痛的枝葵这次终于不再发出痛吟,而是再度阖上双眼,咬紧牙关,皱紧眉头,继续忍耐着治病的痛苦。
“怪不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跟我说你一天之内只能给三位病人治病,是因为你身体的正气量只能允许你最多治疗三位病人。倘若再多加一个病人,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枝音望着思潜无比专注的侧脸。
“没错,如果我体内的正气不够,不仅难以帮患者治病,或者说治病的效果很难达到理想,同时还会影响到我的身体健康。”思潜拿走了第三根针,瞧了一眼枝葵的表情,说他接下来要往对方后颈上的风池穴扎针。在此之前,思潜先要求枝葵换上一件穿透性强的质地更薄的衣服,并把头发扎起来,这样有助于他接下来进行的针灸和艾灸的治疗。
于是枝葵起身走到衣柜面前,从中取出一件绿色格子的长袖衬衫,随后打开梳妆台下的第一层抽屉,拿出一个白色橡皮筋。她进去了房间连带的洗手间,快速地换好衣服和扎起头发。她把头发往脑袋的左侧归拢到一处,用橡皮筋随意地扎着,让一头灰色长发置于她的身前。
她听从思潜的要求,解开了衣服领口最上端的三颗扣子,让衬衫的后领往后放下了一些,露出皮肤粗糙的后颈和一小部分布满痘印的后背。枝葵重新坐回到床边,背对着思潜,一言不发地等待着思潜的下一轮治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