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

彩色的珊瑚，红色的、紫色的、黄色的，像一座开满花的山。鱼群从旁边游过去，密密麻麻的，银色的鳞片在透过水面的光里一闪一闪。

他睁大了眼睛。

方间深在他旁边，看着他瞪圆了的眼睛，在水下笑了一下。

他指了指前方。

谢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只大海龟正慢悠悠地从他们面前游过，背壳上长着绿色的海藻，像一个移动的小花园。

谢昀激动得差点呛水。

浮上来之后，他摘掉潜水镜，一边喘气一边说：“海龟！你看见没有！海龟！”

方间深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看见了。”

“它好大！比我见过最大的乌龟还大！”

“嗯，那是玳瑁。”

“什么帽？”

“玳瑁，”方间深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一种海龟。”

谢昀点点头，然后又兴奋起来：“还有珊瑚！彩色的！我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方间深就听着，时不时点头，嘴角一直弯着。

说到最后，谢昀自己停了下来，看着方间深。

“怎么了？”方间深问。

“没什么，”谢昀说，“就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方间深看着他那张被海水打湿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谢昀湿漉漉的头发。

“以后还会带你去更多地方。”

谢昀笑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水珠反射出细细碎碎的光。

从蜈支洲岛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谢昀累得在船上就睡着了，头靠着方间深的肩膀，嘴巴微微张着。

方间深一动不动地坐着，让他的头稳稳地靠在自己肩上。

下船的时候，谢昀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方间深背着。

“嗯……？”他脑子还有点不清楚。

“快到了。”方间深说，“再睡会儿。”

谢昀把脸埋在他后颈，又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海边的烧烤摊前，面前摆着滋滋冒油的烤串和冰凉的椰子汁。

谢昀吃得满嘴油光，手里举着一串烤虾，对着海面说：“这就是人生啊——”

方间深在旁边给他剥虾壳，剥好一个放一个在他盘子里。

“吃慢点，”他说，“又没人跟你抢。”

谢昀嚼着虾肉，含含糊糊地说：“你为什么不让我吃那个烤扇贝？”

“那个今天不太新鲜，”方间深又剥好一个虾放过去，“明天带你去吃更好的。”

谢昀看着盘子里堆成小山的虾肉，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拿起一串烤牛肉，递给方间深。

“你也吃。”

方间深看着他手里的串，又看了看他。

然后他低头，就着谢昀的手咬了一口。

谢昀的脸又红了。

“你——你自己拿啊！”

“你喂的好吃。”方间深理所当然地说。

谢昀瞪他。

方间深看着他，表情无辜。

谢昀败下阵来，又把那串牛肉往他嘴边送了送。

方间深笑了，低头又咬了一口。

吃完烧烤，两人沿着沙滩往回走。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海面上，像一颗银色的珠子。

谢昀赤着脚走在前面，踩出一个一个的脚印。

方间深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谢昀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方间深。

“方间深。”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方间深站定，看着他。

“你当时为什么要请我吃饭？”谢昀问，“就——咖啡厅那次。你本来只是来替妹妹传话的，为什么还要请我吃饭？”

方间深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因为你在发抖。”

谢昀愣住了。

“你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抖得厉害。”方间深的语气很平，“脸肿着，嘴角有伤，看起来像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大概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

谢昀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把方间深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继续说：“后来你喊了那句‘我答应’，我就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所以你就请我吃饭了？”

“嗯。”

“就因为这个？”

方间深走近一步，低头看着他。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方间深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昀的嘴角——那颗牙的位置。

“你那天来诊所的时候，”他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一句都没喊。”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挺能忍的。”

“后来在咖啡厅又见到你，我就想，缘分吧。”

“既然缘分让我们又碰上了，就一起吃顿饭。”

谢昀站在原地，看着他。

海风把方间深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一点。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所以……”谢昀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从那时候就……”

“嗯。”方间深没等他问完，直接承认了。

“但我以为你有女朋友——那枚戒指——”

“那是我故意戴的。”

“啊？”

方间深笑了一下，很浅。

“那天在车站，我知道你在看我。”

谢昀瞪大了眼睛。

“你躲在柱子后面，一会儿看一眼，一会儿看一眼，”方间深慢悠悠地说，“我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

“然后我就把戒指戴上，想看看你的反应。”

谢昀站在那儿，脑子嗡嗡响。

“你——你那时候就知道——”

“嗯，知道你在看我，也知道你注意我的戒指。”

方间深低头，牵起他的手，摸了摸他手指上的那枚同款戒指。

“事实证明，我的预判没错。”

“你的反应和我想象中一样可爱。”

谢昀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最后他憋出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啊！”

方间深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在月光下好看得要命。

“你不喜欢？”他问。

谢昀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然后他泄了气。

“……喜欢。”

方间深笑得更好看了。

他低头，把谢昀的额头抵在自己胸口。

“谢昀。”

“嗯。”

“我们要一直这样。”

“哪样？”

“像现在这样。”方间深说，“一起吃饭，一起看海，一起晒太阳。”

“吵架了也要和好，生气了也要说话。”

“这辈子，就我们两个人。”

谢昀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这话说得好像明天就要世界末日了。”

方间深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谢昀，牵着他的手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