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姨妈家回来之后,方间深就开始念叨一件事。
“什么时候去见你妈?”
每次他问,我就装死。
“谢昀?”
“啊?你说什么?信号不好——”
“我们在客厅,没有信号问题。”
我放下捂耳朵的手,看着他。
他很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随便问问的认真,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安排”的认真。
我缩在沙发里,小声说:“要不……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做好心理准备。
等我妈做好心理准备。
等我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不那么刺激的方式告诉她——
妈,你儿子是gay,而且他找了个男朋友,而且那个男朋友已经戴了戒指,而且我们打算结婚。
我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些话,就想把自己埋进沙发里。
方间深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坐过来,把我捞进怀里。
“怕什么?”他问。
“怕我妈把我打死。”
“她打你,我挡着。”
“怕她不同意。”
“我带着礼物去,她总会同意的。”
“你不了解我妈,”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她可倔了。”
他低头看我。
“你也不了解我。”他说。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比你想象的更倔。”他说,“我看上的人,谁都不能拦着。”
我愣住了。
然后他把脸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下周六。”他说。
“啊?”
“下周六,去你家。”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已经把手机掏出来,开始查路线了。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方间深。”
“嗯?”
“你这样,好像要去打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笑了笑。
“就是打仗。”他说,“攻坚战。”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敌情:你妈。我方兵力:你和我。作战目标:拿下阵地,获得批准。”
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那……战术呢?”
他想了想。
“先送礼,再说话,不行就跪。”
我:“……你认真的?”
他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对你的事,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我噎住了。
好吧,他说得对。
下周六很快就到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给我妈打电话。
打一次,不接。
打两次,还是不接。
第三次终于接了,说了两个字——“打牌”,然后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还是在生我的气?
或者就是单纯地在打牌?
我不知道。
方间深看我愁眉苦脸的,就拉着我去买东西。
“买什么?”
“礼物。”
他带我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
然后我开始怀疑人生。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烟,酒,茶叶,保健品,护肤品,按摩仪……”我念着,“这是要去提亲还是要去开店?”
他没理我,推着购物车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往车里放东西。
一盒一盒的,一瓶一瓶的,全是我不认识的牌子。
但包装都很高级。
高级到我看一眼就知道很贵。
“这个……多少钱?”我拿起一盒茶叶问。
“没多少。”
“这个呢?”
“没多少。”
“那这个——”
“谢昀。”他打断我,“你别管多少钱,你只管提东西。”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放心,”他说,“你老公养得起。”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谁、谁老公!”
“你。”他理所当然地说,“戒指都戴了,不是我的人是谁的人?”
我说不过他。
只能红着脸跟在他后面,看他往购物车里放东西。
最后结账的时候,我偷偷瞄了一眼小票。
然后我差点当场晕过去。
那个数字,比我三个月工资还多。
不对,我三个月前就失业了,没工资。
我咽了口唾沫。
方间深刷完卡,回头看我。
“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摆手,“就是……有点晕。”
他走过来,扶住我。
“晕什么?”
我指了指小票。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就这?”
“就这?”我瞪大眼睛,“这还叫‘就这’?”
他笑得更开心了。
“谢昀,”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你以后就知道了,你老公的钱,比这多多了。”
我愣住了。
他拉着我往外走。
我机械地跟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好像……傍上大款了?
周六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不是激动的,是紧张的。
紧张得睡不着。
方间深倒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洗脸刷牙换衣服。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
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但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头发也打理过,整整齐齐的,露出额头。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回头看我。
“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
“一般。”我说。
他挑了挑眉。
“一般?”
“嗯,”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淡定,“就那样吧。”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那我这样,能过你妈那关吗?”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副“我准备好了”的表情。
我突然有点想哭。
“能。”我说。
他笑了。
“那你呢?”他问,“你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把我拉起来。
然后他开始收拾我。
“换这个。”他递过来一件新衣服。
我低头一看,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和一件深色的休闲裤。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他说,“觉得适合你。”
我换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好像确实比我的旧卫衣好看一点。
他又递过来一条围巾。
“这个也戴上。”
我乖乖戴上。
然后他站在我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我。
“不错。”他说。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他。
一个好看,一个还行。
站在一起,还挺配的。
“方间深。”我突然说。
“嗯?”
“你这样,真好看。”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不修都好看,”我说,“修了的话,那不是更好看?”
他看着镜子里的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谢昀。”
“嗯?”
“你今天嘴很甜。”
我脸有点烫。
他低头在我耳边说:“回来有奖励。”
我的耳朵直接烧起来了。
礼品装了满满一后备箱。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那些盒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方间深,”我说,“要是我妈不收怎么办?”
“不会的。”
“要是她生气呢?”
“不会的。”
“要是她把我们赶出来呢?”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就下次再来。”他说。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总有一天,她会同意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我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到了。
我家在郊区,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
方间深把车停好,从后备箱里拎出大包小包。
我看着他两只手都拎满了,想去帮忙。
“不用,”他说,“你带路就行。”
我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
他拎着那么多东西,走路还是很稳。
到了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应。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嘟——嘟——嘟——
不接。
又打。
还是不接。
我站在门口,有点慌。
方间深看着我,问:“阿姨平时都去哪?”
我想了想。
然后我带着他往小区的另一个方向走。
楼下有一个搭出来的小棚子,里面摆着几张桌子,几个老太太正在打麻将。
我妈也在。
她坐在那儿,手里拿着牌,正皱着眉头想。
旁边的人喊:“老谢,快点快点!”
我妈瞪她一眼:“急什么急!”
我站在棚子外面,看着她。
方间深站在我旁边,也看着。
过了一会儿,我妈终于打出一张牌。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我。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我旁边的人。
又看见了他手里的大包小包。
她的表情变了。
“谢昀,”她站起来,走过来,“这是谁?”
我张了张嘴。
方间深已经开口了:“阿姨好,我是方间深,谢昀的朋友。”
我妈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我看不懂。
但她把牌放下了。
“走吧,”她说,“回家说。”
一路上,我妈走在前面,一句话没说。
我跟在后面,也不敢说话。
方间深走在我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些东西。
到了家门口,我妈开门,先进去了。
我跟进去。
方间深也跟进去,把东西放在门口。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
“坐吧。”她说。
我和方间深在对面坐下。
沉默。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方间深,又看看门口那堆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
“谢昀,”她说,“你是不是欠人家钱了?”
我愣住了。
“什么?”
她指着那堆东西:“不然人家送这么多礼干嘛?你是给人打工还不起债,人家上门来要钱了?”
我张了张嘴。
方间深开口了:“阿姨,不是的——”
“你别说话,”我妈打断他,“我问谢昀。”
我看着我妈,急得不行:“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欠钱!”
“那他为什么送这么多东西?”
“那是因为——”
我说不下去了。
我怎么解释?
说因为他是我男朋友?
说因为他想娶我?
说因为我们戴了戒指打算结婚?
我说不出口。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方间深又开口了。
“阿姨,”他说,“这些东西是我带来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拜访您。”
我妈看着他。
“拜访我?”她问,“为什么?”
方间深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
“因为我喜欢谢昀。”
“想和他在一起。”
“一辈子那种。”
我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妈站起来。
“你们,”她指着门口,“出去。”
“妈——”
“出去!”
我被推出门外。
方间深也被推出来。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然后我开始敲门。
“妈!妈你开门!你听我解释!”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
还是没声音。
方间深站在旁边,看着我。
我转头看他,眼眶有点酸。
“怎么办……”我说。
他走过来,轻轻抱住我。
“没事,”他说,“意料之中。”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她不同意……”
“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
他没说话。
只是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我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东西拿走。”
“妈——”
“不拿走我就扔了。”
门又关上了。
我看着那扇门,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间深松开我,蹲下去,把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门说:“阿姨,东西我放这儿了。您不收也没关系,我下次再来。”
里面没声音。
他拉着我,往楼下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关得紧紧的。
到了楼下,我忍不住又回头看。
六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不动了。
方间深拉着我往前走。
“别看了,”他说,“让她静静。”
我跟着他走。
走到车旁边,我停下来。
“方间深。”
“嗯?”
“你怎么知道她会静静?”
他回头看我。
然后他笑了笑。
“因为你妈和我姨妈,是一种人。”他说。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嘴上厉害,心里软。”
“等着吧,她会想通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笃定,有相信,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下周天,”他说,“我们办婚礼。”
我瞪大了眼睛。
“什么?”
“婚礼。”他重复了一遍,“就我们两个,找个地方,办一个。”
“可是我妈——”
“婚礼前,可以先去度蜜月。”他继续说,“我已经订好机票了。”
我张了张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机票,在我眼前晃了晃。
三亚。
下周一。
往返。
我愣愣地看着那两张机票。
“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周。”他说,“不管成不成,都要带你去。”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突然有点想哭。
“那……我妈呢?”
“回来再说。”他拉着我上车,“让她冷静几天,回来再攻坚。”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他把车发动。
脑子里乱乱的。
有对妈妈的担心,有对婚礼的紧张,有对蜜月的期待。
但最多的,还是他刚才那句话——
“不管成不成,都要带你去。”
三亚。
阳光,沙滩,海浪。
和他。
三天后。
我们站在三亚的沙滩上。
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没过脚踝,又退下去。
我穿着花衬衫和大裤衩,踩着沙子,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方间深站在旁边,穿着同样的花衬衫和大裤衩。
但他看起来不像傻子。
他看起来像拍杂志封面的模特。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自己一眼。
“不公平。”我说。
他低头看我:“什么不公平?”
“凭什么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好看。”他说。
“骗人。”
“真的。”他凑过来,在我耳边说,“特别好看。”
我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走,”他拉着我往前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我去了一个教堂。
很小的教堂,白色的,就在海边。
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
只有彩色的玻璃,和透过玻璃照进来的光。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光。
方间深走到我面前。
“谢昀。”
我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打开来,上面写着字。
“我,方间深,”他念着,“愿意娶谢昀为夫。”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顺境还是逆境。”
“都愿意爱他,护他,珍惜他。”
“直到永远。”
我愣住了。
他念完,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看着我。
“该你了。”他说。
我张了张嘴。
“我、我没有……”
“不用写。”他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然后我开口了。
“我,谢昀,”我说,“愿意嫁给方间深。”
“虽然他有时候很闷,有时候很坏,有时候让我脸红得说不出话。”
“但他对我好。”
“特别好。”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人。”
“我想和他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说完之后,我眼眶有点酸。
他看着我。
眼睛里亮亮的。
然后他笑了。
他低头,吻住我。
彩色的光照在我们身上。
海风从门外吹进来。
很久之后,他放开我。
“谢昀。”
“嗯?”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合法的人了。”
我愣了一下。
“合法?我们又没领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本本。
结婚证。
我瞪大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
“上周。”他说,“托人办的。”
我看着那两个红本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递给我一个。
我翻开。
上面有我们的照片,我们的名字,还有钢印。
真的。
是真的。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谢昀,”他说,“新婚快乐。”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一个月、却让我觉得认识了很久的人。
看着他给我戴上的戒指,给我办的婚礼,给我弄来的结婚证。
看着他对我的好,对我的宠,对我的认真。
然后我哭了。
不是难过。
是开心。
开心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哭。
他把我搂进怀里。
“哭什么?”他轻声问。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太好了。”
他笑了。
“好什么,”他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他。
“方间深。”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阳光一样。
“没有。”他说,“这是第一次。”
我看着他。
“我爱你。”我说。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比你想象的,还要爱。”
窗外传来海浪声。
一下一下的。
像心跳。
晚上,我们住在海边的酒店。
落地窗外就是大海,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我趴在窗边看着,他在后面抱着我。
“喜欢吗?”他问。
“喜欢。”
“以后每年都来。”
我回头看他。
“每年?”
“嗯,”他说,“结婚纪念日。”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突然想逗他。
“那要是明年没时间呢?”
“挤时间。”
“后年呢?”
“继续挤。”
“大后年呢?”
他低头看我。
“谢昀,”他说,“我说了,永远。”
“永远就是,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想办法做到。”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然后我笑了。
“方间深。”
“嗯?”
“你真的很会说话。”
他挑了挑眉。
“是吗?”
“嗯,”我说,“每句话都让我心跳加速。”
他笑了。
然后他把我转过来,面对着他。
“那现在呢?”他问。
我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加速了。”我说。
他低下头,吻住我。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
海浪一声一声的。
很久之后,他放开我。
“谢昀。”
“嗯?”
“明天想去哪?”
我想了想。
“哪都行。”我说,“和你一起就行。”
他笑了。
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然后他把我搂进怀里。
“好,”他说,“那我们就哪都去。”
“走遍全世界。”
窗外,海浪轻轻拍着沙滩。
月亮很圆。
风很暖。
我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突然想起一件事。
“方间深。”
“嗯?”
“我妈……会不会真的不原谅我?”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会原谅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你妈给你发消息了。”
我愣住了。
睁开眼,拿过手机。
果然有一条信息。
我妈发的。
四个字:
“玩得开心。”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眼眶又酸了。
方间深在旁边说:“我说了,她心里软。”
我把手机贴在心口。
看着窗外的月亮。
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好。
真的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