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
电视里的字幕已经滚完了,屏幕变成一片幽蓝的光。窗外的风铃声一下一下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什么。
我想说话。
但我张不开嘴。
我的大脑——如果那团浆糊还能叫大脑的话——已经完全停止运转了。
他刚才说什么?
“还没问她,愿不愿意当那个‘我的人’。”
那个“她”,是我吗?
应该是“他”吧?
是我。
是我。
是我。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晕。
然后他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我下意识想退,但脚像被钉在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手。
我的手正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抬起手,轻轻覆上来。
他的手很大,很暖,包住我的拳头,一点一点地,把我的手掰开。
然后他握住了。
不是那种用力的握,是轻轻的,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手背上有青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我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又小又冰。
然后他做了个让我心跳停止的动作。
他轻轻俯下身。
把我的手抬起来。
贴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很暖。
皮肤很细腻,能感觉到一点胡茬的痕迹,但很轻,有点痒。
我愣愣地看着他。
这是第一次,我这么近地看他。
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正看着我,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我吸进去。
但那双眼睛里,又好像有一点别的什么。
一点……无辜?
像一只大型犬,在等着主人摸头。
我的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下意识想抽回手。
但他握住了。
不是用力地握,是稳稳地握,让我抽不动,但又不疼。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只知道他在看我,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我的手贴着他的脸,他的脸很暖,他的眼睛很深,他在等我说点什么——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太笨了。
我太怂了。
我太没用了。
他就这样看着我,等了五秒。
十秒。
十五秒。
然后,我的底层代码启动了。
那个跟了我二十九年的、遇到大事就跑的底层代码。
我猛地抽回手。
力量大得我自己都意外。
他愣了一下。
我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抓起鞋,顾不上穿,光着脚打开门就冲出去。
“谢昀——”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
我跑出去了。
跑下楼梯,跑出单元门,跑上马路。
冷风迎面扑来,灌进我的领口,灌进我的袖子,灌进我光着的脚。
但我没有停。
我跑啊跑,跑啊跑,跑到肺像要炸开,跑到腿开始发软。
不知道跑了多久。
终于跑不动了。
我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
冷风灌进喉咙,呛得我咳嗽起来。
咳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四周很陌生。不知道跑到哪儿来了,是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两边是围墙,远处有几盏路灯。
我站在路边,喘着气。
脚底传来刺痛——我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没穿鞋。
袜子早就跑破了,脚底板脏兮兮的,不知道踩到了什么。
但我顾不上疼。
我的脸是热的。
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羞的,反正很热。
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两个人又出现了。
白衣小人第一个跳出来,兴奋得手舞足蹈:“你跑什么呀!人家都那么主动了!你跑什么呀!”
黑衣小人抱着胳膊,冷笑:“跑就对了,不跑等着干嘛?等着再被人扇掉两颗牙?”
白衣小人愣住了。
黑衣小人继续说:“你忘了上次的事了?那个周磊,刚开始不也挺好的吗?请吃饭、送礼物、说情话,结果呢?结果人家有女朋友,你什么都不是!”
“那不一样!”白衣小人急了,“方间深不一样的!他没有女朋友,他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你就信?”黑衣小人冷笑,“他说没有就没有?那戒指呢?戒指怎么解释?”
“他说是他自己想戴的!”
“你信?”
白衣小人噎住了。
黑衣小人乘胜追击:“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就算他真的没有女朋友——你看看人家什么条件,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条件。他穿什么,你穿什么?他家什么样,你家什么样?他什么工作,你什么工作?”
“人家是牙医!有正经职业!你呢?你被开除了!你连工作都没有!”
“人家一米八七,穿衣服像模特!你呢?你一米七四,卫衣上还有昨天吃饭滴的油点子!”
“人家住那样的房子,你呢?你现在还跟爸妈住一块儿!”
“你配吗?”
白衣小人彻底蔫了。
黑衣小人看着我,语气缓下来:“别想了,走吧。回家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忘了。”
“你不是说了吗,你是来还衣服的。衣服还完了,该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们说话。
冷风一直吹,吹得我浑身发抖。
但我没动。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周磊的事。
两年前,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也挺好的。
请我吃饭,陪我聊天,说喜欢我,说想和我在一起。
我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他有女朋友。
然后他给了我一巴掌。
然后我没了工作,没了牙,没了两年时间。
黑衣小人说的没错。
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
我应该——
“性取向只有一个。”我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那就是心之所向。”
这话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可能是以前在哪看到的,可能是朋友说过,可能是——
我不知道。
但我说出口了。
白衣小人突然抬头。
黑衣小人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我喜欢他。”
“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我知道我们差距很大,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是——”
“但我喜欢他。”
“从咖啡厅第一眼看见他,我就喜欢他。”
“他给我治牙的时候,我就喜欢他。”
“他把大衣披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就喜欢他。”
“他说我是他的蒙娜丽莎的时候,我就喜欢他。”
“我跑不是因为不想答应。”
“是因为太想了。”
“想得我害怕。”
我站在冷风里,把这些话说出来。
说完之后,突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黑衣小人沉默了。
白衣小人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然后他踢了黑衣小人一脚:“听见没有!人家喜欢!”
黑衣小人没还手。
我深吸一口气。
转身。
往回跑。
这一次不是逃。
是回去。
回去给他一个答复。
不管答应还是不答应,起码要当面说清楚。
不能就这样跑了。
太没礼貌了。
我跑得比刚才还快。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我顾不上。
我闷着头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等我,他在等我,他在等我。
然后——
“砰。”
我撞上了一堵墙。
不对。
不是墙。
是人。
很结实的人。
我被弹了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疼。
额头疼,屁股疼,脚踝也疼。
我龇牙咧嘴地抬头,正想道歉,就看见那个人蹲了下来。
“疼吗?”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眉眼。
熟悉的、带着担忧的表情。
方间深。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在家吗?
他追出来了?
他跑得比我还快?
我愣愣地看着他,忘了说话。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额头。他的手指很暖,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怎么不看路?”他问。
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担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
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把我抱起来了。
是真的抱起来了。
一只手托着我的背,一只手托着我的腿弯,像抱小孩一样把我抱在怀里。
“你——”
我想挣扎。
但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莫名其妙地安静了。
他抱着我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的鞋——”
“不要了。”他说。
“可是——”
“明天给你买新的。”
我愣住了。
买新的?
他为什么要给我买新的?
不对,重点是——
我被他抱着!
他抱着我!
在街上!
虽然这条街没人,但还是好羞耻!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不敢抬头。
然后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他大衣的味道。
我抬头一看,果然。
他身上又只穿了一件毛衣,大衣披在我身上。
那件我刚花高价干洗过的大衣。
香味还在,很安心。
“你……”我小声说,“你不冷吗?”
他没回答。
我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很好看,线条分明,睫毛很长。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不冷。”他说。
鬼才信。
但我说不过他。
走了一会儿,我窝在他怀里,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皮越来越重。
可能是跑得太累了。
可能是太紧张了突然放松。
可能是他的怀抱太暖和了。
我闭上眼睛。
最后的意识里,是他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没听清。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床上。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灯,陌生的被子。
我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我低头一看——脚踝上缠着绷带,包得很整齐。
旁边还放着一个冰袋。
我又看了看四周。
这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柜上摆着一本书,一盏台灯,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两个人。
一个是方间深,穿着白大褂。
另一个是中年女人,笑眯眯的,眉眼和他有点像。
应该是他妈妈。
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还是那身衣服,但被子盖得很好。
门开了。
方间深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他换了一身家居服,深灰色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
头发比之前更乱了,散在额前,看起来很软。
他看到我醒了,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醒了?”他把牛奶递过来,“喝点热的。”
我没接。
我看着那杯牛奶,又看了看他。
突然觉得有点难受。
他给我包扎,给我盖被子,给我端牛奶。
他追出来找我,抱我回来,照顾我。
他对我这么好。
而我呢?
我有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
我工作没了,钱没了,牙也没了。我住爸妈家,穿起球的卫衣,连袜子都破了。
我凭什么?
凭什么让他对我这么好?
“那个……”我低下头,“你不用这样的。”
他没说话。
“我只是来还衣服的,”我说,“你不用……不用对我这么好。”
“我没什么能回报你的。”
“我什么都没有。”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谢昀。”他说。
我抬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把牛奶送到自己嘴边。
喝了一口。
然后他俯下身。
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勺。
温热的嘴唇贴上我的。
我瞪大了眼睛。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牛奶的甜味。
他轻轻撬开我的齿关,温热的液体流进我嘴里。
我下意识咽了下去。
但他没有离开。
他的舌头探进来,轻轻扫过我的上颚,然后缠上我的舌头。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轻轻抚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慢慢地,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吓到了,身体轻轻一颤。
但他的手掌很暖,很稳。
他抚摸着我的后背,让我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然后他吻得更深了。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退开。
嘴唇分开的时候,我还在喘气。
嘴角有什么东西流下来。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掉我嘴角的牛奶。
然后他把手指送到自己嘴边,舔了一下。
还装作品味无穷的样子,眯了眯眼睛。
“甜的。”他说。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烧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意。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你什么都没有,”他说,声音低低的,“但你在这儿。”
“这就够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自己的倒影。
他看着我。
我看着我自己在他眼睛里。
然后他说——
“谢昀。”
“嗯?”
“下次别跑了。”
“再跑,我就追。”
“追到了,就亲。”
“亲到你跑不动为止。”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
然后又张开。
最后憋出来一句:
“那……那我不跑了。”
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
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杯牛奶又递给我。
“喝完。”他说,“然后睡觉。”
我接过杯子,乖乖喝了一口。
他突然又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这回我听清了。
“我的蒙娜丽莎,晚安。”
我的心跳又开始疯狂加速。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门不关。”他说,“怕你做噩梦。”
门轻轻掩上。
我捧着杯子,坐在床上,看着那扇没关紧的门。
牛奶还是温的。
甜味还在舌尖。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然后我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真的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不是那种“我好像喜欢他”的完。
是那种“我这辈子大概就是他了”的完。
窗外的风铃还在响。
一下一下的。
像心跳。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也有他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很安心。
我在那个味道里闭上眼睛。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