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回闻筝那边,一个人折回来。
昨夜退离时,这面深色玻璃里的影子没有跟她的影子一起散开。现在那影子还在,来得比她还早。邮局里的空气比昨夜凉,灯油气味更重,贴着鼻尖转。她走到玻璃前两尺停下,没先开口。
玻璃里的人倒先动了。
“你左臂的字,长到第几画了。”
声音从玻璃里透出来,闷在耳膜上。她贴着袖口按了按,那几个字被问得发烫,墨迹在皮肤底下拱动。她站着没退。
“你是谁。”
“背幕学派记录员,青简。”他在玻璃里侧了侧脸,目光落在空处,语速放慢,“顾见微,破幕人,旧街幕崩解的亲历者。无身份入场,第十二天左臂浮字,第十三天柜台签名落空,第十四天触碰无主信。”每一条都是现成的记录,“这些都在观测范围内。”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看我。”
“从你进场。”
她喉咙发干,袖口里的手把字按得生疼。原来灰廊从一开始就漏得透底,她走的每一步都有眼睛。背上一阵冷,从贴衫的地方往上爬,爬到后脖颈就停住了。她跟自己说过很多次,破绽在哪,肯定有缝。这次轮到别人看穿她。
“你想要什么。”她问。
“交换。”青简说,“不是要挟。我先给你一半,剩下的等交货。”
“货。”
“无主信。”
死信柜那封无主信在记忆里翻了一页。昨夜它在她碰触之后被判定成她的收件,如今这份交易又把她往那个方向推。收件人,窃信者,两个名头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够不到。”青简说,“死信柜那一段的背幕侧被封死了,比这里更暗。我试过,连指尖都伸不过去。”他往玻璃里退了退,整个身影缩进框影里,“只有正幕侧的手,能取出那封信。”
她没应声。灯油在玻璃表面漂着,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那封信里有什么,值得你冒这个头。”
“笔法。”青简说,“你左臂的字,和那封无主信的字迹同源。一笔一划,出自同一个写法。”他停住,“你看过死信柜那封信的信封角吗?有一枚旧宅邮戳,印文是你们民国旧幕那个年头的样式,同一代。”
她没说话。昨夜碰信时,信封角的邮戳她确实扫过一眼,纹路弯成半圆,边沿磨得起毛。当时只觉得眼熟,没再深究。
“所以那封信跟我有关。”
“比你想的还深。”青简说,“你左臂上那些字,横竖撇捺,没有一笔是你读进皮肉去的。”他的手指在玻璃里缓缓画着,“那是台本预写的铭文。”
她脸上没动,呼吸也没乱,只把袖口绞得更紧。玻璃里的人看着她,她偏不让他看见什么。心跳自己抬了拍子,一下一下,顶在肋骨上。
“说清楚。”
“你以为写字是读规的代价。”青简说,“错了。台本不找你收任何代价,它只是在等你把字读完。”
她想起第三天那个从眼前消失的词,想起那一瞬被抽走的记忆空洞。她一直以为那是规则在吃她的底。可如果这些字从更早之前就被写死了,她攒下的每一条真相反而是往死路上多走一步。回家的路,一条一条破,破到今天,抬头再看,前头那扇门上的字早就刻完了。
“你是说,我在攒回家的票,台本在等我攒够。”
“你终于听明白了。”
“那闻筝呢。”她问得很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先问这个。
青简那半张脸在玻璃里凝住,才说:“背幕记录里有一处异常,与闻筝有关。”
“什么异常。”
“旧宅,第五幕。”他念出一个档案编号,“那一幕的背幕记录被人改过,或者一开始就补错了。日期断在中间,记录员没有写完。”他停住,“无主信上的旧宅邮戳,跟那个日期是同一代样式。”
心跳蹿到喉咙,顶得她几乎要往上咽。闻筝瞒她的事,不是第一回撞。死信柜前闻筝按着柜门那一刻,她就知道那排柜里有什么。现在青简把这件事从水底拎出来,硬邦邦地横在面前。
“你偷出那封无主信。”青简把交易摆上台面,“我拿完整的情报跟你换。全文,加上读法。”
“你给多少。”
“先付一半。实锤,加上入门的读法。”他说,“剩下的,交货那天给全。”
先给一半再等货。一个记录员肯先付后拿,要么信另有更急的用,要么这半份情报他本来也不稀罕。她没追问,只把这个让步记在心里。
“我偷。”
两个字出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稳。贴着喉咙出来,没有抖,也没有往回收。
青简在玻璃里点了点头,身影淡下去,淡成一片模糊的白,最后从玻璃上消失。他最后一句已经贴不到玻璃上了,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交货时还到这面玻璃前来。”
她没应。
玻璃里的邮局恢复正常,只剩她自己站着。灯油还在表面漂着。她低头看掌心,空的。青简给的那半份情报不是实物,话说完时就落进她脑子里,此刻还在烫,沿着思绪游走。
她慢慢松开袖口。左臂的字从小臂露出来,那个“见”字的一撇比昨天深,深得发黑。喉咙里翻上一股酸,带着隔夜茶渣的腥气。接了一笔背人的交易,要偷死信,要瞒闻筝,要把自己的路交给不知什么用意的学派。她正在变成一个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那股酸被她咽了回去,滑过喉咙,沉进胃里。
她抬起眼,朝死信柜的方向,开始想怎么偷。
死信柜在邮局深处,要经过两道回廊。昨夜去时那排柜没锁,今夜能不能再走一遍,要看灯油燃到第几盏。她不能再一个人都不带,但这事也不能让闻筝知道。左臂的字低低地烧着,心跳一快,它就烫一分。她必须知道那段铭文写全了是什么,必须知道哪一步是回家的出口,哪一步是等死的门。
不弄清楚,她连往哪里迈都不敢。
她想起冯烬。上一回望见她袖口边字迹时,他张了张嘴,又闭了。警示咽回了肚子里,现在这记巴掌被一个外人抢先打了。她没怪他,只是想起那个欲言又止的瞬间,胃里那点酸又泛起来。
她对着玻璃把脸擦平,把那些表情都抹掉,转过头,朝两人昨夜分开的地方走。
闻筝站在廊柱旁,背朝着半盏灯,光只够描出她小半张脸。看见顾见微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一瞬。
“去哪了。”闻筝问。
“转了一圈。”顾见微说,“没睡实,心里烦。”
闻筝没有拆穿。她看见顾见微额角有细汗,袖口有绞过的印子,回时比去时步急。她只是把目光收回去,望着廊道深处。那里暗着,看不出有人走过的痕迹。
“死信柜那边,夜里别再去。”闻筝说。
“我知道。”顾见微应得比她想得还快。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顾见微站过去,隔了半个人的空。邮局里静下来,能听见灯油在铜盏里轻响了一声。她等闻筝再问。闻筝没问,只是肩线绷得笔直。
“明天去查寄信条款。”顾见微先开口。
“嗯。”
这一声很短。顾见微没回头,也没解释。左臂的字在袖子里发着低烧,随着脚步的深浅起伏。她朝廊道一端望过去,灯油的黑压成一片,死信柜在那里头等着。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闻筝仍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不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