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水壶“叮”一下响了，随后是水蒸气不断冒出来的气声。杜行松再次走进厨房，把开水倒入方便面桶中，再拿了双木头筷子，把调料搅拌均匀。稍微放了一会儿，她才把面拿到餐桌上。

方便面对于杜行松的口味不够清淡，平常她都是倒一半调料包，今天却因为走神倒了整包。等到她发现自己倒得太多，为时已晚，也就只能凑合着吃了。

本来以为会难以下咽，吃的时候反倒感觉还行。杜行松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用完午餐，随意地将垃圾收拾好，洗了把手，不自觉又走到了客厅里供着李非木牌位的桌前。

李非木很少去照相馆拍照，死时没有近年的证件照，遗像还是杜行松从手机里拍的照片里截出来的。她脸上的每道沟壑都那样清晰，杜行松记得清清楚楚。

遗像相框被摆在最上方，向下一些则是刻着李非木名字的灵牌，最下面靠内侧是骨灰盒。骨灰盒前面一排都是祭拜用品：两根电子蜡烛一左一右夹着贡品盘和香炉。

现在的贡品盘上是空荡荡的。杜行松平常会在上面放些苹果或是肉制品零食，祭拜时点三根香，香烧完了以后就把贡品拿走继续吃，一点也不浪费。有人可能认为吃贡品是秽气的，又或是不敬鬼神的行为。但杜行松认为自己只是在和家人相处，吃了李非木的贡品，李非木也不会责怪她。

杜行松凝视着黑白照片里那双浑浊的眼睛。

她想，如果李非木还活着，自己应该怎么面对？李非木又为什么要假死脱身？太平间里躺的是谁？骨灰盒里又是谁的骨灰呢？

杜行松曾经听说过一种秘术。传说有人可以用灵木雕刻人偶，再赋予它“灵魂”——当然，这和真正的灵魂有些区别，但足以以假乱真。

李非木会不会是用这样的秘术制造了一具身体？如果是的话，杜行松以前是一直在和一个人偶过日子吗？杜行松觉得不太像。和她相处的李非木虽然疑点重重，但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难道一具人偶也会修炼“仙术”来帮助别人吗？

杜行松也打开骨灰盒检查过，那的确是人的骨灰。

人偶究竟是木头做的，烧成灰以后应该不会有骨头碎片。

那么，作为人类的李非木应该的确是死了。而那位出现在照片里李非木，大概就是套了李非木壳子的人偶了。

但还有很多疑问。比如为什么会有这么个人偶存在，它又是为什么而驱动着，诸如此类。

杜行松深思着，门铃却突然响起。

她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向门口，将门打开。

“……杜行松，你没事吧？”是阎自安站在外面。

这个时间出现在门口，大概是从坟地走过来的，一路上还走走停停的，因为光是走过来花不了这么多时间。

杜行松摇摇头，回道：“我能有什么事？你有什么事要说吗？应该不只是要问我有没有事吧。”

阎自安指了指杜行松身后：“方便进屋说话吗？”

杜行松让开路，做了一个请进的动作，像极了餐厅门口揽客的服务员。随后，她在旁边的鞋柜中扒拉几下，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递到阎自安手上。

阎自安进屋后，杜行松率先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将正对面的位置留给阎自安。

“好了，讲正事吧。”她说，“有什么事竟然需要你我面对面交谈？”

话音刚落，她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几下。

“我刚才托人查到的东西发到你手机上了。”阎自安垂眸看着桌面，“那个人明面上的身份。”

杜行松解锁手机后，屏幕上好几张图片还在加载。她点进最早接收到的消息。

李情葳，现年六十三岁，出生地为环山市慈榕村。

“李非木要是现在还活着，就八十一岁了。李情葳比她年轻十八岁。”杜行松眯起眼睛。

阎自安不做表态，只是盯着桌子，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心不在焉。

杜行松翻到后面的图片。

这个李情葳不是突然出现的，她有家庭，也有完整的人生履历——这样基本可以推翻杜行松先前的“李情葳人偶论”了。

李情葳在慈榕村的乡村学校完成小学学业，初中则是在离慈榕村二十公里外的学校，而后考入城里的高中。但她因个人原因没读完高中，选择了辍学。辍学后，她选择回到慈榕村，在那里停留了十几年。此后，她再次去城里谋生，并且成了家。

她的丈夫王有术出生于环山市，现年六十三岁，二十几年前是一家餐馆的店长，而李情葳在那里打工。两人婚后要了两个孩子，第一个是男儿，第二个是女儿。两个孩子一个在滨洋市的一个不知名小公司工作；另一个选择自主创业，现在过得比较滋润。除此之外，李情葳和王有术两人已经分居，而李情葳跟着第一个孩子去了滨洋市，在当地的医院还有就诊记录，好像是腿脚不太好。

杜行松按了按眉心。

她越看这些资料越是觉得，这个李情葳和她的养母李非木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只是撞了脸。但这真的只是巧合吗？真的只是她过度想念李非木了吗？

不应该。她的直觉认为李情葳有古怪，理智上却觉得不该继续把目光汇聚在一个甚至没碰过面的陌生人身上。

她说：“谢谢你，阎自安。”

“……不用。”

杜行松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撑着自己起身，回头看向李非木牌位的方向，说道：“可能是我多疑了。目前没有证据显示李情葳和李非木有什么关系，那就当作是没有关系吧。我没有继续查下去的打算了。今天是我激动了，你别见怪。”

阎自安点点头：“我理解。”

“麻烦你了。”

“不麻烦。”

杜行松转身去厨房拿了两个丑橘，一个递给阎自安，另一个则放到贡盘上。她从抽屉里抽出三根香，用打火机点燃，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再将这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阎自安在桌边远远地望着杜行松的举动，闷不吭声地剥开了橘子。

而杜行松正小声地念诵着什么，也许是某种经文或咒语，也有可能只是向李非木说些话。

两人互不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