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君后殿下他不行了!”
圣宸宫,一位在君后宫中常年伺候的宫人跑过来,上座的女子一身黑绸玄鸟绣纹的衣衫,正听着几位大臣汇报朝中公务,闻言也只是漠然抬头。
“不行了?”她只是淡淡重复了这三个字。“请太医去看。”
她到底还是没有起身,宫人“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奴婢斗胆,陛下,还请您去看看君后吧。”
几位大臣看着上座高深莫测的君主,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
其中尚书令大人试探开口:“陛下,臣等先……?”
燕元昭冷笑一声:“他这病了许多年了,又是什么招式,孤没有时间陪他闹,有病就去找太医。”
宫人心里清楚,陛下与君后的隔阂已经是许多年的事了,可是到底忍不住为自家主子喊一句。
“陛下,您真的忍心吗?当年君后只是……一时心急。”
提及当年之事,她眸色又是一冷。
“出去。”
宫人被侍卫拖了出去。
她揉着眉心。
多年前,她与自己的君后还是少年夫妻,大昱朝也并非女子为尊,她是丞相家最不受宠的庶女,那时,府中父母皆事事以她嫡姐为先,连婚事也是挑她剩下的,好在后来,她不算苦了,不过是后来生了变故。让夫妻二人生了隔阂,直至今日,十数年,她再也无法原谅。
她闭上眼睛,心中又冷硬了几分,对着几位朝臣:“继续,沈爱卿认为,江南水患之事,该如何解?”
坤宁宫,面容柔弱秀气又俊美的男子正躺在榻上,他面上毫无血色,形若枯槁,气若游丝,见到自己的贴身宫人回来,睁开眼睛,曾经那双摄人心魄的凤眼如今已经暗淡昏沉。
“陛下……还是不肯来么?”
“殿下……奴才,奴才去请太医。”
他一路哭着要去请太医,承泽却开口阻拦。
“不必了。”
不用麻烦他们了,他知道,自己到底还是心病。
他眼角滑落最后一滴泪:“本君的病,他们治不好。”
她还是不愿来,他心里这么想。
“扶我起身吧。”
他吩咐宫人,那宫人摇头。
“殿下,您现在的身体……”
他微微抬手,是多年来和帝王并肩的威压:“扶我起身。”
他榻上摆着的是那年他同她成婚时,她从山中猎得的那只白虎,登基后,她用那件虎皮给他做了那件披风,怕他冷着。
他低头埋进那件披风里试图嗅着当年她的体温,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少女了。
“她不会来了。”
他知道,她从血海里夺位,在背叛中成长,心早就冷硬了。
可惜,当年他太过心急,只因一句嫉恨便害死了玹容,那个曾经他信以为真她不再爱的心上人。
事实证明他错了,只因他的一句话,玹容被当做了叛徒,以后十年,她再没有踏足过他的寝宫。
这坤宁宫啊,又大又冷。
他撑着身子来到坤宁宫院中的那棵海棠树下,绯红的海棠花落了满地,多像那年她为他亲自种满了整个坤宁宫,她郑重的说:“承泽,以后,这宫中只会有你一个侍君。”
他撑着最后的力气回忆了许多。
这句话,她没食言,至少她登基十四年来,她从未留宿过,也未多情于其他男子,只是她的心,再也不会热了。
他回头看向明德宫的方向,那里有她心爱之人的孩子,现在,是她的女儿,是大昱朝的太女。
“我输了……”
他呢喃自语,他到最后败给了玹容。
他已经分不清那是恨还是爱,不过,他想,如果人有下辈子,他绝对不会再来了。
他靠着那棵海棠树坐下,曾经秀美的指尖如今只剩苍白,瘦能见骨,指尖托住那一瓣海棠。
“归舟近日的课业可还好?”
归舟,是玹容的孩子,是她爱的人的孩子,亦是她恨的人的孩子,是她曾爱过的玹容与她最恨的嫡姐的孩子,人的感情总是那么复杂,她明明恨燕宛入骨却还是在她死后抚养了他们的孩子,甚至立为太女。
“太女殿下的骑射又精进了,连治国论都被太傅夸了。”
是啊,她尽心尽力教导那个孩子,自然会是人中龙凤,她从未告诉过那个孩子,他们并不是他们的亲生父母,自然,朝野上下,也未有人提及。
“那就好。”
反正她从来都不会知道,她的爹爹为什么总是被母亲冷待。
只是可惜,他们从来都没有过孩子,这是他的一大憾事。
他长长叹一口气。
“下辈子,我再也不来了……”
风来了,海棠花纷纷扬扬而下,似当年她红的眼眶,她说,我绝不负你。
后来,他真就信了一切。
他闭上眼睛,听。
是归舟下课的脚步?
可惜,他等的人,或许不会来了。
他静静坐在那里。
“殿下!”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着的,只记得多年爱恨在面前走马观灯似流淌过。
记得她在大雪里见她的那次,是她因着不肯换婚事便被丞相父亲罚跪在大雪天里,丞相府外,人来人往,人人都戳着她的脊梁骨,她就这么穿着单薄的衣衫,半步也不肯退。
他,太傅之子,天生温和,那日不过是随母亲回门探望外祖父母,远远瞧见她,心生怜悯,便下车替她撑伞。
他可怜她,他并非一无所知,那个贯穿他整个青春的名字。
燕元昭——
那个曾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的人选,那个曾被无数贵女羡慕的对象,就那么狼狈的跪在那。
后来是她看着自己的未婚夫被姐姐换走,她不肯,却被所有人摁着,羞辱着,看着他们拜堂洞房,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太子妃之位,就这么走远。
她站起来就这么摔了当年的玉佩,那时候,承泽是敬佩她的。
只是可惜……可惜,他们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殿下!”
果然,人死之后,最后消散的是听觉,那些人,果真没骗他。
“承泽!”——
“父君!”——
大昱朝,元初十四年,三月春。
君后崩,帝悲痛,昭告天下,余生为其守节,次年自愿退位,传位于太女燕归舟,年号承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