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湖美术馆的画室,夜色浸满整面落地玻璃窗。
方才那个短暂的拥抱还残留着余温,付兰雨靠在云逸怀中,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可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惶惑,并未就此消散。
一句“我愿意”,是心动给出的答案,却抵挡不住现实层层叠叠的重压。
手机再度亮起,不是经纪人的工作消息,是一封匿名推送邮件,直接弹到付兰雨平板的弹窗上。
没有标题,附件只有一张扫描老照片,外加一段简短的文字。
付兰雨轻轻挣开云逸的怀抱,走到画架旁拿起平板,指尖下意识点开。
屏幕微光映亮他的眉眼。
泛黄的黑白老照片,年代久远,边角已经卷曲磨损。
照片里是年轻时代的云家祖父,一身西装,站在码头港口,意气风发。
而照片的背面,扫描出来的手写字迹,是付家初代家主的亲笔笔记,记录着当年那场港口项目争夺的全部细节。
字里行间,尽是算计、掠夺,步步为营,如何设计圈套,截走云家耗费数年心血拿下的海外港口。
末尾一行钢笔字,刺得人眼球发疼:断云家前路,奠付家根基。
仅仅十二个字,轻飘飘,却写尽两代恩怨的开端。
付兰雨的指尖微微发抖,平板的金属外壳沁出一片凉意。
过去他只听长辈模糊提起,两家早年商业结怨,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直白冰冷的记录。
原来付家今日的万丈繁华,最开始的那一块基石,是踩着云家的绝境垒起来的。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感缓缓漫上来。
“怎么了?”
云逸察觉到他身形僵住,周身气息骤然变冷,缓步走近。
付兰雨飞快地将平板屏幕扣下,掌心死死按住,不愿让云逸看见这份东西。
胸腔里混杂着愧疚、难堪,还有一种无力挣脱的宿命感。
他是付家的继承人,流淌着这一脉的血脉,无论他本身多么厌恶当年的勾当,这份历史,依旧是他甩不掉的枷锁。
“没什么。”付兰雨的声音略有些干涩,他侧过身,避开云逸探究的视线,“只是看到一些旧资料。”
这份伪装太过勉强。耳尖泛白,呼吸微滞,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数落入云逸眼底。
云逸没有强行去抢夺平板,只是目光沉沉落在他的背影上,语调沉了几分:“又是那些人递过来的东西,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笃定。
继网络舆论风波之后,对方不再执着于对外毁掉付兰雨的名声,转而选择另一条更为阴狠的路——向内击溃。
不去攻击外界,而是把血淋淋的历史摊开,反复提醒付兰雨,他的出身,他家族犯下的错,逼迫他自我拉扯,主动后退,主动逃离这段感情。
这比舆论谩骂更加致命。
外界的流言可以公关、可以压制,可根植于内心的愧疚,旁人无从插手。
付兰雨沉默良久,才缓缓转过身,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红。
“云逸,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些事,我们会不会是完全不一样的局面。”他嗓音很轻,带着浓重的疲惫,
“没有上一辈的掠夺与仇恨,没有云付两家势同水火的立场,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遇见,相爱,不必时时刻刻活在枷锁之中。”
云逸望着他苍白的面容,心底泛起细密的疼惜。他上前一步,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付兰雨的脸颊。
“我也幻想过。”云逸的声音低沉柔和,“但过去已经无法改写。当年做错的是付家先辈,不是你。你不必为几十年前别人的选择,日夜煎熬惩罚自己。”
“道理我都懂。”付兰雨轻轻摇头,睫毛颤了颤,“可世人不会分得这么清楚。在云家很多老人眼里,所有付家人,都背负着这份亏欠。一旦我们的关系彻底摆上台面,那些陈年旧账,会全部算到我的头上。”
就在这时,云逸的私人手机响起,是特助的紧急来电。
云逸微微蹙眉,接起电话,听筒那头传来特助急促的汇报。
“云总,查到匿名邮件与之前家宴偷拍视频的部分线索了。
“邮件服务器经过多层跳板,但是溯源之后,追踪到一部分资金流向,一半来自云泽名下的空壳公司,另一半,资金源头指向付家内部,是付明身边的心腹。”
一语落地,画室之内气氛瞬间凝固。
云泽想要借此事动摇云逸掌权人的地位,而付明,付兰雨的亲生父亲,同样在暗中推波助澜。
一边是爱人家族的旁支对手,一边是爱人的生父。两股势力,竟然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隐秘的默契。他们目标一致,用尽手段,要拆散云逸与付兰雨。
付兰雨站在一旁,距离不算很远,通话的内容清清楚楚落入耳中。
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凉了大半。
亲生父亲,不去选择当面和自己对峙,反而暗中和云逸的对手勾结,用旧时代的伤疤,用网络流言,一点点碾碎他的感情。
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磨,疼得说不出话。
“继续深挖,固定全部证据。”云逸的语气冷到冰点,“注意保护好付先生,防止他们下一步做出更极端的举动。”
挂断电话,一室死寂。
窗外湖面晚风大作,吹动落地窗帘,哗哗作响。
付兰雨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亲情二字,于他而言,似乎永远带着苛刻的条件。顺从家族利益,便是乖巧的继承人;一旦遵从本心,便要承受来自至亲的算计。
“我没有想到,父亲会做到这一步。”付兰雨的声音微微发颤,藏着难以掩饰的悲凉,“他大可以直接找我谈话,可他选择和云泽联手,用这种迂回阴私的方式。”
“付明心中,付家的利益高于一切。”云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在他眼中,你与我相爱,就是付家最大的隐患。只要可以斩断这份关系,他不在乎手段是否光明。”
云逸伸手,想要将他揽入怀中安抚。
但这一次,付兰雨微微后退半步,轻轻避开了那个拥抱。
不是不爱,是此刻万千情绪翻涌,愧疚、心寒、茫然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没有办法坦然接纳这份暖意。
云逸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却没有逼迫,缓缓收回手臂。
“我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付兰雨低声说道,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湖水,
“一边是生养我的家族,一边是你。旧怨横亘,生父暗中算计,云泽虎视眈眈,每往前走一步,代价都太过沉重。”
“我怕继续这样走下去,最后不止是伤到我自己,也会把你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是付兰雨第一次直白说出内心最深的恐惧。
他见过云逸为了他,一次次消耗云家的筹码,对抗元老,对抗付家。
可对手的手段层出不穷,商业上的博弈尚且有谈判的余地,可这种从亲情、从历史旧伤下手的阴谋,防不胜防。
云逸静静看着后退一步的人,少年掌权人眼底的偏执,混杂着无可奈何的痛楚。
“兰雨,你是想要推开我吗。”他开口,不是质问,是带着一丝忐忑的确认。
“我不想。”付兰雨立刻回答,喉间发紧,眼眶微微泛红,“可我看不到出路。”
画室之中,画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湖岸雪景图,安安静静立在灯光之下。那是不久之前,二人情绪尚且温存之时,付兰雨提笔落下的画面。
可如今,画还未完成,现实里的风雪,已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云逸缓步走到画架前,目光落在画布上,笔触温柔,意境静谧,可画中人的命运,却满是颠簸。
“出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们一起争出来的。”云逸转过身重新看向付兰雨,语调坚定,
“付明与云泽联手又如何。我手握云家的实权,手里握着云泽挪用公款的证据,也掌握付家好几笔海外投资的命脉。我可以抗衡他们。”
“但我唯一怕的,是你先放弃。”
这句话落下,重重砸在付兰雨心上。
他何尝不想坚持。可来自血缘至亲的背刺,两代人沉淀下来的血海旧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住。
平板还放在一旁,那张老照片,那行“断云家前路,奠付家根基”的字迹,如同烙印一般刻在脑海。
就在这时,付兰雨的手机再次响起,屏幕跳动,来电人:付明。
漆黑的屏幕光,映亮付兰雨苍白的侧脸。
他看着那串号码,久久没有按下接听键。
他几乎可以预料,电话那头会是怎样一番说辞,或是厉声斥责,或是苦口婆心的亲情绑架。明面上是父亲的规劝,背地里,这位父亲已经在和敌人联手,想方设法拆散他。
云逸看向手机屏幕,眼神冷冽:“要接吗?”
付兰雨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内心剧烈挣扎。
接下这通电话,又是新一轮的拉扯与煎熬;可若是不接,便等于彻底激化父子之间的矛盾,给暗处的对手递上更多把柄。
窗外夜色浓稠,湖面翻涌着暗色浪涛。
甜蜜温存是假象,荆棘与仇恨才是底色。
他们短暂的安宁,已经被彻底撕碎。
付兰雨闭了闭眼,指尖落下,接通了电话。
听筒里,付明冰冷的声音,隔着电流传了出来,一字一句,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
“兰雨,你现在立刻回来。关于你和云逸的事情,我们必须好好谈一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