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的江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清冷的草木气息。
离开付家老宅,宾利平稳行驶在盘山公路上,路边路灯隔一段距离才亮起一盏,昏黄光晕切割车厢,明明暗暗落在两人身上。
方才客厅那场对峙尘埃落定,联姻暂且搁置,巡展的危机暂时解除,可付兰雨心底没有半分尘埃落定的松弛。
付老爷子最后那番告诫反复盘旋在脑海。
世代积攒的仇怨不会因为一纸口头的妥协便烟消云散,今天云逸靠着云家雄厚资本压下局面,看似赢下谈判,实则只是把爆发的矛盾暂时掩盖,那些潜藏在水面之下的算计,一刻都没有停歇。
付兰雨侧头看向身侧开车的男人。
云逸指尖搭在方向盘,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眉骨高挺,车灯掠过他的眼睫,投下浅浅阴影。
这个年仅二十六岁的掌权人,为了护着自己,一次次拿云家的利益做筹码,去和付家博弈。这份沉重的偏爱,像一团滚烫的火,既温暖,也灼烧着他。
“云逸,今天你给付家许诺的合作条件,代价太大。”付兰雨嗓音很低,打破车厢内的安静,
“董事会那些元老本就对你处处掣肘,你拿出高出三成的合作方案,一定会被抓住把柄攻讦。”
云逸目光依旧正视前方路面,只是腾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付兰雨的膝头,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
“利弊我权衡过。”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合作项目附带锁死周期,付家想要拿到全部红利,就要接受云家提出的约束条款,不是单方面的施舍。
“元老看重收益,只要财报数字足够好看,几句非议掀不起风浪。”
话虽如此,付兰雨心里依旧清楚,风险真实存在。
云家内部,旁支云泽一直虎视眈眈,无时无刻不在伺机抢夺掌权人的位置,但凡云逸出现半分决策上的疏漏,云泽便会联合一众保守派元老发难。
而自己,就是云泽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云泽不会善罢甘休。”付兰雨指尖蜷缩,“他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会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
“我知道。”云逸淡淡应道,“所以我早就让助理整理好了云泽这些年私下挪用集团资金、私下勾结外部竞品的证据。他敢在董事会公开发难,我便直接把底牌摊开。”
说这句话的时候,云逸的语调没有凶狠,只有一种久经商场博弈的冷静漠然。
豪门的权力厮杀向来如此,温情是奢侈品,手握对方的软肋,才是自保的根本。
宾利驶离半山,驶入城区,繁华都市的灯火连绵铺开。
云逸没有直接送付兰雨返回付家的居所,而是调转方向,去往城郊那座临湖的私人美术馆。
“回老宅,免不了要面对付明的盘问,不如先去画室待一会儿。”云逸解释,“那里清静,没有人打扰,你也可以安下心画画。”
付兰雨没有拒绝。
比起处处都是眼线与监视的付家宅邸,那间临湖画室,确实是为数不多可以卸下全副防备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美术馆地下车库。乘专属电梯直达顶层画室,厚重的隔音门合上,外界所有喧嚣被彻底隔绝在外。
偌大画室敞亮开阔,落地玻璃窗直面一片静谧湖泊,夜晚的湖面漆黑,倒映远处城市零碎霓虹。
墙边整齐立着大大小小的画框,散落着颜料、调色盘、炭笔,空气中浮动油画颜料特有的淡淡松节油气息。
付兰雨脱下身上的风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画架之前。
画布上是一幅尚未完成的风景,是冬日落雪时这片湖岸的模样,笔触温柔细腻,只是此刻,他握着炭笔,却久久落不下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付家的压力、云家内部的纷争、两家上一辈解不开的旧恨,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云逸站在他身后几步远,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看着他的背影。
他看得出来,付兰雨的妥协与松口,并不代表真正挣脱枷锁,这个人骨子里习惯思虑周全,所有的不安,大多只会向内消化,独自承受。
“不要把所有担子全部扛在自己身上。”云逸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画室轻轻回荡,“不必事事都由你来权衡对错。”
付兰雨握着炭笔的手顿住,缓缓转过身看向他。灯光柔和落在他眉眼,温润的面孔下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可我是付家继承人。”付兰雨轻声道,“我的血脉与生俱来,我没有办法割裂自己和付家。
“我享受着付家带给我的一切资源、地位,便也要承担随之而来所有枷锁与罪责。我没办法像你一样,可以干脆利落对抗整个家族。”
云逸一步步向他走近,两人之间距离不断缩短。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画室的灯光挡去一部分。
“我也不是生来就可以对抗家族。”云逸垂眸望着他,眼底褪去商场上的冷硬,只剩下真切的怜惜,
“我少年时期,父母早逝,云家旁支层层牵制,我也是一步步踩着无数阻碍,才拿到如今的权力。我明白身不由己的滋味。”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付兰雨眼下淡淡的青黑。
连日周旋于家族博弈,应付源源不断的风波,付兰雨睡眠一直很差,眼底倦怠藏不住。
“兰雨,我不要你割裂自己。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分得清,哪些是属于你的人生,哪些是家族强加给你的枷锁。上一辈的恩怨,不该由你来赎罪。”
温热的指尖触碰皮肤,付兰雨身体微僵,却没有躲开。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胸腔之中,挣扎和心动反复撕扯。他向往这份毫无保留的庇护,却又恐惧这份感情背后,万丈深渊。
就在气氛渐渐趋于柔软的时候,放在一旁沙发上的私人手机,骤然尖锐地震动起来。
打破画室里暧昧沉静的氛围。
付兰雨转头看去,来电显示是他的经纪人。
他心头微微一沉,立刻走过去拿起手机接通。
“兰雨,出事了。”经纪人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满是焦灼,
“网络上突然流出一批断章取义的现场视频,就是昨晚付家家宴上的片段。画面截取的是你当众跟着云逸离场那一幕,配上的文案,大肆渲染你为云家掌权人不顾一切,背弃家族,为私情放弃商业联姻。
“现在艺术圈、江城豪门圈子,全部都在传这件事。还有匿名账号,开始扒你过往画展资源,暗指你许多国际机会,是靠云逸暗中铺路换来的。”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下。
付兰雨指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家宴当晚全程严加管控,明令禁止任何人拍摄录像,不知道是谁,偷偷录下片段,恶意剪辑之后流到网络。
时机太过巧合,刚好是付家刚刚口头搁置联姻的节点,摆明是有人刻意策划,想要借舆论向付家施压,逼迫付家重新收紧对自己的管控。
“源头查到了吗?”付兰雨声音尽量维持平稳。
“暂时查不到,发布账号全都是虚拟马甲,层层跳板,很难溯源。现在热搜热度涨得很快,不少艺术媒体已经开始转发,再放任发酵下去,会直接冲击还在筹备的全球巡展合作方的态度。”
“我知道了,你先稳住合作画廊那边,不要慌乱回应,不要随便发布声明。”付兰雨冷静吩咐,挂断通话。
他转过身,神色已经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云逸听完大半对话,脸色已然冷了下来。
“是云泽。”云逸几乎立刻就做出判断,“昨天家宴,云泽也收到了赴宴邀请,他没有到场,但买通现场佣人偷拍录像,完全做得出来。一边在云家内部准备材料攻击我徇私,一边放出舆论,毁掉你的声誉,一石二鸟。”
借舆论污名化付兰雨,坐实“云逸为私情不顾家族利益”的罪名。
一旦舆论声势扩大,付家迫于外界流言压力,便会推翻刚刚的口头协定,重新启动联姻计划。云泽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他赌我们急于平息风波,会主动切断来往。”付兰雨低声说道。
“不会遂他的愿。”云逸拿出自己手机,拨通特助的电话,语气冷冽下达指令,
“第一,技术部门溯源所有泄露视频源头,固定证据;第二,联系平台,限流拦截恶意剪辑内容,清理造谣营销号;第三,准备好公关素材,不要洗白私情,重点澄清巡展合作全部是付兰雨凭借作品实力拿到,杜绝‘靠云家资源上位’的谣言。动作要快。”
简短交代完毕,挂断电话。
可付兰雨心里清楚,网络上的流言,按下葫芦浮起瓢。
就算删掉这一批视频,暗处的人依旧可以源源不断抛出新的料。他们可以压下舆论,却堵不住上流圈层人私下的口舌。
付兰雨走到落地窗前,望向外面沉沉夜色,湖面风起,掀起细碎涟漪。
“就算压下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云泽,还有付家内部那些不满我的长辈,不会就此收手。我们每靠近一步,就会留给别人更多攻击我们的把柄。”
云逸走到他身侧,并肩站在巨大的玻璃窗之前。窗外的冷光落在两人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入阴影。
“我不会退缩。”云逸侧过头看向他,目光坚定,“舆论、家族、商业算计,所有明枪暗箭,我一一接下。但兰雨,我需要知道你的心意。风波迭起,往后只会越来越难,你……还愿意站在我这边吗?”
问话落下,画室陷入安静。
风声从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吹动画布边角微微颤动。
付兰雨垂着眼睫,内心反复交战。他看得见云逸毫无保留的奔赴,也看得见横亘在二人之间看不到尽头的荆棘。
良久,他缓缓抬起眼,望向身边的年下掌权人,轻轻点了点头。
“我愿意。”
三个字音量不高,却无比清晰。
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与悲观。他选择往前走,却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何处。
云逸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伸手,小心翼翼将他揽进怀里。
怀抱有力,带着雪松冷香,将满身风雨暂时隔绝在外。
可谁都明白,这只是短暂安宁。
屏幕之外,流言飞速扩散;权力棋盘之上,棋子已经落下。看不见的暗流,正汹涌奔涌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