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执意不让我动手，独自蹲在角落，细细引火。

火星轻轻窜起，一点点舔舐干燥的柴芯，微弱的火光慢慢亮起，驱散了周遭几分刺骨的寒凉。跳动的暖火映在她的侧脸，烘得她眉眼愈发柔和，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满是温柔烟火气。

火光摇曳里，她又从身侧拿出一个小小的陶土瓦罐，她接了一点庙檐滴落的干净雨水，细心滤掉杂质，将瓦罐架在篝火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走到我身边。

夜风还在肆意的穿堂过，我肩头沾着的雨丝带着寒意，微微发僵。

她抬手，很轻很轻地拍掉我肩头的湿雨，指尖温柔拂过我微湿的衣领，动作慢而又细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别总想以前了。”她凑得近了些，声音压得软软的，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先暖一暖身子。”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火光里她温柔的眉眼，连日压在心底的疲惫，不甘，委屈，全都悄悄的软了下来。

那些旁人不懂的执念、无人包容的软弱，只有她能全盘接纳。

我乖乖的站在原地，看着她守着一簇篝火，守着一方小小的温暖，陪我在这场漫漫雨夜里。

篝火噼啪轻响，雨势依旧滂沱，雷声远远滚过山间，却再也扰不乱这方寸之地的安稳。

没过多久，瓦罐里的清水冒起了细密的热气，袅袅白雾升腾起来，模糊又温柔。

姜瑾从袖中摸出一小把干净的糙米，细细撒进沸水里。米粒在热水里缓缓翻滚舒展，淡淡的米香慢慢飘散开，混着柴火的温热气息，填满了整座荒凉的破庙。

是最简单、最朴素的白粥香气，却足以驱散所有雨夜的寒凉与心底的荒芜。

她蹲在火边，时不时抬手轻轻拨弄柴火，调整瓦罐的角度，怕火太旺煮糊，又怕火太弱煮不烂米粒。垂眸认真煮粥的模样，安静又温柔，一举一动都是细碎的温柔。

我静静看着她的侧脸，看得有些出神。我好像好久没有这样安静松弛的时刻了，这一刻，只有我和她，一火一粥，一庙一夜。

粥越来越浓，汤水变得温润浓稠，一股粥香扑着过来，一缕缕白气，渐渐的迷了我的眼。

姜瑾撤了篝火，她垂着眼，一点点细心吹凉罐口的热粥，我微微俯身看着她。

她抬眸看我，眼底盛满温柔，轻声道：“刚煮好，太烫，我帮你晾一会儿。”

“你总爱硬撑。”她指尖轻轻贴着温热的瓦罐壁，借着暖意暖着手，“喝点热粥，暖暖心口。”等温度刚好适宜，她才小心翼翼捧着瓦罐，递到我手里。

瓦罐带着恰到好处的余温，沉甸甸的暖意透过陶土传到掌心，我捧着温热的瓦罐，低头看着里面软烂温润的白粥，抬眼望向她：“你不吃吗？”

她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往篝火边退了半步，腾出避风的位置给我：“我不饿，我看着你吃就好。”

我捏着瓦罐边缘，微微倾斜，分出大半温热的粥汤，递回她面前。

“一起吃。”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执拗又温柔。

姜瑾看着我执拗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的柔光，最终轻轻点头。

夜色沉沉，风雨未歇，破庙之内，篝火暖人。

我们并肩坐在干燥的石板上，挨得很近，狭小的方寸天地里，雨声为衬，星火为灯，一锅热粥，两人相守。

我舀起一勺微凉的粥，慢慢送入口中。

清甜软糯的米香铺满口腔，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路熨帖到冰凉的心底，驱散了所有雨夜的寒意与旧梦的怅然。

我侧头看向身侧的姜瑾。

火光落在她长长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低头小口喝粥的模样，安静又静好。发丝轻垂，眉眼温柔，褪去了所有生死别离的沉重，只剩最寻常、最动人的岁月安稳。

我轻声开口，嗓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姜瑾，我真的很怕。”

“我怕我一直往前走，到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她停下动作，抬眸望我。

她没说一句话。

她只是轻轻往我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抵住我的肩膀，用最无声的方式陪着我。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滚烫的温柔，轻轻按住我紧绷的指节。

“不会的。”她声音轻轻的，笃定又温柔，“我都会在这里陪着你。”

我微微偏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火光里温柔含笑的眉眼，心口酸胀又滚烫。

窗外雷声渐远，夜雨温柔，庙中星火摇曳，岁岁安然，此刻世间万般凶险、万般遗憾，尽数被这一锅热粥、一人相伴，温柔抚平。

一碗粥见底，暖意浸透五脏六腑。

我下意识舔了舔唇角，方才喝粥沾了一点米渍在嘴边，自己浑然不觉。

姜瑾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眸底轻轻漾开一抹纵容的笑意。

下一秒，她微微倾身靠近我。

火光将她侧脸衬得极软，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细碎的温柔。她抬起纤细的食指，轻轻落在我的唇角。

指尖很轻、很软，带着刚喝过热粥的微暖。

她一点点、极慢地替我拭去那点浅浅的米渍。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易碎的梦。

她的指尖擦过唇角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骤然放轻，心跳轰然撞在胸腔里，声声清晰。

距离太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的星火，看清她微微翕动的柔软唇瓣，看清她眉眼间独独对我才有的纵容。

擦完之后，她没有立刻收回手。

指尖轻轻停在我的下颌边，微凉的触感若即若离。

“像个小孩。”

她低声笑了一句，气息轻轻扫过我皮肤，温温软软的。

我喉间发紧，抬眼定定看着她，鬼使神差般微微仰头，顺势往她掌心轻轻蹭了一下。

很轻、很乖、带着一点积压太久的依赖。

姜瑾指尖微顿，眼底温柔漫得满满当当。

山里夜风还是凉，我身上残余的冷汗被晚风一吹，又泛起浅浅寒意。

她看出来了，不等我开口，她轻轻侧身，直接将我往她怀里带了带。

“过来点。”她声音很轻。

她身上有淡淡的、干净的草木清香，混着柴火暖烟的味道，是我在绝望里里最想念的味道。

她微微抬手，将自己半边素色衣摆轻轻拢过来，盖在我后背，替我挡住穿堂而过的冷风。

动作自然，又熟练的让人心疼，像是护了我千百遍。

我怀里有暖，身边有她，小声呢喃：“姜瑾，我不想醒，我知道这是梦，可只有在这里，我才不用怕你消失。”

她手臂轻轻环住我的后背，力道很轻，是小心翼翼的拥抱。

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哄一个满心疲惫、受尽委屈的人。

“那就多留一会儿。”

她贴着我耳畔轻声回应，气息温柔缱绻。

“今夜雨大，夜很长。”

“我陪你。”

星火噼啪，雨落檐角。

我闭着眼，贪婪贪恋这片刻的安稳温存，贪恋她掌心的温度、她肩头的暖意、她只给我的温柔。

我多想，让这场雨夜破庙的温柔旧梦，永远不要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