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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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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我爸来接我。


他比上次见面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头发多了,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他帮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没说太多话,就是问了句“药都带齐了吗”,我说带了,他点点头,拎着包往停车场走。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窗外从市区变成了郊区,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矮房子和农田。我看着窗外出神,我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对了,你们学校那个新校区,是不是还在建?”




“不知道。”




“我听你妈说,好像又停工了。建了这么久还没建好,也不知道在搞什么。”他打着方向盘拐进小区大门,“你以前不是老说那边有施工的声音吵得你睡不着吗?最近还吵不吵?”




“不吵了。”




“那就好。”他停好车,拉上手刹,“对了,小苏刚才打电话来,说晚点过来看你。我说你刚出院先休息,她说没事,她就坐坐。那姑娘挺好的,你住院的时候跑了好多趟。”




我推开车门下车。




“爸。”




“嗯?”




“苏晚……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似乎有点奇怪我为什么问这个。“快一年了吧。你去年秋天带她回家吃过饭。你不记得了?”




“记得。”我说。




我不记得。




---




家里有排骨汤的香味。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我,眼睛红了一下,笑着说回来了就好。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发呆。柜子上摆着几个相框。有一张是我小时候的,穿着开裆裤站在床上,笑得没心没肺。有一张是全家福,前年过年拍的。还有一张放在最右边,有点歪,像是被人拿下来过又放回去的。




那张照片里是我和一个女生。




我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围巾歪着。女生站在我旁边,挽着我的胳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她的脸和手机相册里那张三个人合影的女生是同一个人。




苏晚。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在右下角:林渡和小苏,去年秋天,家。




我盯着那张照片,把相框翻过来,又翻回去。照片是真的。纸摸起来是相纸的质感,背面有我妈的字。不是P的,不是合成的。是一张真实存在的、在这个家里放了一年的照片。




但我没有印象。




我完全不记得这个女生。不记得她什么时候来过我家,不记得跟她一起吃过饭,不记得她在我家沙发上坐过,不记得跟她一起拍过这张照片。什么都不记得。




我爸从厨房端着汤出来,看到我在翻相框,随口说了一句:“那张是小苏吧?拍得挺好。你妈当时还说这姑娘笑得真好看。”

“嗯。”我把相框放回去。手有点抖。




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门口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紧张:“阿姨好,我来看一下林渡。他刚回来吧?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可以探视了。”




我妈说:“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脚步声往客厅这边来了。我坐在沙发上,后背僵直。




一个女生出现在客厅门口。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卫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看到我,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腼腆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那张脸和我手机相册里、和茶几上那张相框里的女生是同一张脸。




苏晚。




“林渡。”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名字叫了很久但一直没机会叫出口的东西。“你回来了。”




我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那是一张我完全不认识的脸。但我记得那件淡蓝色卫衣。我记得那个腼腆的、不好意思的笑。我记得那句“你终于向我借伞了”的语气。




不。




不对。那是梦。那是我在梦里看到的东西。那个女生没有名字。那是假的。陈医生说了,那些东西是假的。




苏晚走到沙发旁边,在另一端坐下来。离我不近不远,刚好是一个礼貌的距离。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总是记不住事情的小孩,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无可奈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她说,“药要按时吃。”




“嗯。”




“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我下次给你带。”




“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很快,轻得像怕惊到什么东西。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她说,声音很小,“没关系的。慢慢来。”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已经说过了很多遍。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抓着膝盖的手指关节发白,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底下动了一下。很轻,像鱼在水下游过。




我不记得她。




但我的身体好像记得她。




我爸端着汤出来,打破了客厅里的安静。“喝汤喝汤,刚炖的,还热着。”他把碗放在茶几上,招呼苏晚也喝。苏晚接过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她喝汤的动作很安静,不像周野——不对,周野是谁?




我又开始混乱了。




周野。那个名字又冒出来了。周野,我的室友,打游戏的,笑起来眼角弯弯的,给我递三分糖奶茶的。他不在了。通讯录里没有他。相册里没有他。陈医生没提过他。我爸没提过他。但他在我脑子里。活生生的。笑起来鼻梁皱皱的,嘴里叼着棒棒糖。


如果林妄是室友,如果苏晚是女朋友,如果那些事都是真的——那周野是谁?为什么他不在任何记忆里,唯独在我脑子里?


还是说,周野才是我编出来的。因为林妄死了,因为我接受不了,所以我把他活着的部分裁下来,缝在了一个我编出来的人身上。周野就是林妄。周野是我把林妄活着的样子重新拼了一遍。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想吐。


---


苏晚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那我下次再来。”


门关上了。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照片。苏晚靠着我的肩膀。林妄搂着我的肩膀。三个人笑得很开心。但那里面没有周野。没有周野的任何痕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渡,我是周野。你爸说你出院了。我能来看你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


屏幕上方的时间从三点十七分跳到了三点十八分。然后跳到了三点十九分。我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窗外,远处的某个方向,好像又有桂花开了。甜味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混着排骨汤的咸香。


我爸在厨房里喊了一句:“对了,你们学校那个新校区,我听你妈说好像又停工了。你以前不是说那边吵得你睡不着吗,最近还吵不吵?”


我说过。这句话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了。在车上,他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连“你以前不是老说那边有施工的声音吵得你睡不着吗”中间那个停顿都一样。


我看向厨房的方向。我爸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着,正在切葱花。什么异常都没有。一个普通的父亲,在给刚出院的儿子做一顿普通的晚饭。


“不吵了。”我说。声音很稳。


“那就好。”我爸头也没回。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周野。陌生号码。我能来看你吗。


通讯录里没有他。苏晚不认识他。陈医生没提过他。我爸没提过他。


但他还活着。至少在这个短信里,他是活的。


如果他是真的呢?如果苏晚才是假的呢?如果陈医生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如果这家医院、这个病房、这些药片、这些查房的早晨和晒太阳的花园,全都是一个更大的循环——那我又醒了多少次?


“林渡,”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发什么呆呢?汤凉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来了。”


汤是热的。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了。我喝了两口,味道正常。我妈的手艺三年没变。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得重新学着分辨哪些是真的。或者——更可怕的那种可能——我已经活在假的那一边了,而且可能已经活了很多年了,只是今天才第一次发现。


我低头喝汤。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有看。


但我感觉到它在震动。一下。两下。三下。


有人在找我。有人在等我。有人想告诉我什么。


我放下碗,拿起手机。


屏幕上三条新消息,来自同一个号码。


“林渡,我是周野。”


“你爸把地址给我了,我明天来。”


“你别怕。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看完短信之后,看一下你宿舍墙角。那把伞还在不在。”


我盯着最后那条消息。后背忽然一阵发凉。从腰椎的位置升上来,顺着脊梁骨爬到后脑勺。


那把伞。


浅蓝色的。印着几只白色小猫。伞柄上缠着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今天的日期。那把伞在梦里属于一个穿淡蓝色卫衣的女生。


苏晚今天穿的就是淡蓝色卫衣。


我站起来。我妈问我干什么,我说回房间找点东西。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蹲下来拉开床底下的收纳箱。里面装着大学三年的旧物——课本、笔记、旧手机、一个破了边的马克杯。


在最底下,压在一摞旧书下面,我摸到了一个长条形的、硬邦邦的东西。我把它抽出来。


一把伞。


浅蓝色的。印着几只白色小猫。伞柄上缠着一圈便利贴,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今天的日期。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便利贴的背面还有字。我把胶带撕开,翻过来。


用铅笔写的,笔迹很淡:


“别让她们知道你看得见。不然你也会出现在网里。”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我妈在客厅里喊:“林渡,好像要下雨了,阳台上的衣服收一下。”


我攥着那把伞,站在房间里。


窗玻璃上砸下了第一滴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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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循环:我梦见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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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循环:我梦见我死了

作者: 苡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