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军功为聘的决断落下,便钉死了两人短暂相守、长久别离的宿命。
宋烨寒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忍着脊背撕裂般的剧痛,沉沉应声:“我答应。为了能光明正大、护我心爱之人一生安稳,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
前路漫漫,军营苦寒,生死难料,可只要终点是苏知颜,所有颠沛奔波、刀枪剑雨,他都甘之如饴。
“哼,你最好不要后悔!”
宋父冷眼睨着他倔强隐忍的模样,心底怒意未消,却终究没再继续苛责。
话已出口,便是宋家的承诺,他冷着脸挥退下人,默许了二人共处,只当是给这忤逆子最后几日的温存,往后入了军营,便只剩铁血戒律,再无儿女情长。
暮色沉沉,夜色悄临。
宋家府邸入夜寂静,白日里的喧嚣怒火尽数褪去,只剩庭院晚风簌簌吹过枝桠。下人不敢多言,更不敢上前打扰,任由满身伤痕的宋烨寒,带着苏知颜回了自己的卧房。
房间陈设是世家公子的清雅模样,整洁规整,墨香浅浅,褪去了梨园的戏韵烟火,多了几分安稳沉静。
白日里一身郑重婚服,此刻早已换下。宋烨寒后背伤重,动作迟缓,苏知颜看在眼里,心底酸涩泛滥,上前轻轻扶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将人扶到床沿落座。
“慢点,别牵扯到伤口。”苏知颜的声音轻柔得不像话,褪去了白日的卑微与绝望,只剩满心疼惜。
宋烨寒顺势靠着床头,半倚半躺,眼底所有桀骜戾气尽数消融,只剩对身前之人的缱绻温柔。他抬手攥住苏知颜的手腕,指尖温热,力道轻轻软软,不肯松开,像是怕一松手,这场来之不易的安稳就会转瞬落空。
“阿颜。”他低声唤他,嗓音还带着受刑后的沙哑,“我没选错。”
苏知颜垂眸看着他,眼底水光浅浅,轻轻点头:“我知道。”
两人并肩静坐,夜色温柔,私语缱绻。
他们说着藏了数年的情话,说着初见时的心动,说着日夜暗藏的牵挂。
“知颜,你说你早就喜欢我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苏知颜脸颊微红,别扭地转到一边,不太想说。
但是拗不过宋烨寒的句句逼问,只好说:“你小的时候有一年来这边过年,然后当时刚被师父罚了功,好不容易练完了被奖励出来买糖葫芦,还被两个坏小孩给抢了。”
宋烨寒挑了挑眉:“那你哭了没?”
苏知颜傲娇地哼了一声:“哼,我才没有呢,我刚想打他们,结果你就出现了。”
宋烨寒嘴角一翘:“哈哈,我肯定是把他们都打趴下来了,然后把糖葫芦抢回来给你了是吗?”
苏知颜闻言,不知怎么着就开始捂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不是,你笑什么?”
“我们宋大少爷,一过来就挡在我前面,说我是你的童养媳,结果那两个坏小孩直接冲过来了,然后你就直接拉着我跑,硬是跑了三条巷子才把他们甩开。”
宋烨寒闻言,眉头一皱,耳朵尖都红了,有些别扭地嘟嘟囔囔道:“不……不是,我,我真这么说的吗?”
苏知颜挑了挑眉,轻佻地笑:“对啊,一模一样呢。”
“我记得……我记得当时那个小孩长头发,白白净净的,眼睛水汪汪的,像女娃娃,你当时还不说话,我就以为你是女孩了……”宋烨寒羞得不好意思看他。
“那……然后呢?”
苏知颜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他的扇子,一下子就靠近宋烨寒,用扇子头轻轻挑起宋烨寒的下巴,声音又苏又魅惑:“当然是我的心一下子就被我们宋小少爷给捕获了~”
宋烨寒咽了咽口水,手伸到苏知颜的后脑勺,一下子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挑了挑眉:“说正经的。”
苏知颜闻言就一把拉开距离,“啪”地一声,展开了他的扇子轻扇了起来,撇了撇嘴:“然后就是你带我把人家老爷爷的所有糖葫芦都买了下来,嘴上还说着要送给你的童养媳,然后本来不想收的,结果你说我不要就扔掉,所以我还是拿回去了……”
“结果又被我师父罚了半天的扎马步。”
“那你怎么还喜欢我?”
“因为你是我母亲和师父之后第三个对我这么好的……”
……
宋烨寒突然觉得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说起宋烨寒从前日日奔赴梨园的执拗,说起苏知颜次次冷漠推开背后的隐忍,说起雨夜坦白的赤诚,说起正堂立誓的孤勇。
过往所有的拉扯、疏离、冷战与委屈,都在这静谧的夜里,被温柔尽数抚平。
情意渐浓,温存渐深。
宋烨寒抬手揽住他的腰,将人轻轻拽入怀中,唇瓣温柔覆上,细细缱绻。少年情热,压抑许久的爱意尽数翻涌,吻得缠绵炙热,舍不得半分松开。
情动深处,宋烨寒下意识想要更进一步,手臂收紧,微微翻身想去贴近他。
可不过轻轻一动,后背新叠旧伤瞬间被牵扯,尖锐刺骨的痛感猛地窜遍四肢百骸。他身子骤然一僵,喉间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疼?”苏知颜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瞬间退开些许,眼底满是紧张,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头,不让他再乱动,“别闹了,你背上全是伤,不能再折腾。”
宋烨寒不甘心,指尖依旧牢牢扣着他的腰,眼底染着浅浅情色,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软糯,全然没了白日对峙父亲时的强硬桀骜。
“可是我想好好疼你。”他抵着他的额角,气息温热缱绻,软磨硬泡,“就这一晚,阿颜,我难得这般安稳陪在你身边,我不想委屈你,也不想委屈自己。”
“来日我入了军营,岁岁别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与撒娇,声声戳在苏知颜的心尖上。
苏知颜看着他眼底的执念与不舍,看着他强忍疼痛、依旧满眼是自己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终究是不忍心再拒绝。
于是顶着早就热了的脸小声嘟囔道:“那……那我帮你好吗?”
宋烨寒的眼睛突然亮了,甚至有些期待:“真……真的吗……”
苏知颜的头低低的,也不敢抬起来,害臊地支支吾吾:“嗯……我,我之前看过一点本子……应该会的……”
宋烨寒觉得苏知颜这样超级超级可爱,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特别幸福的人,毕竟只有他一个人见过这样的苏班主,心跳一下子就跳得特别特别快,紧张地不知道作何反应了。
苏知颜:“你,你先躺好。”
宋烨寒就非常积极地直接乖乖地平躺,躺的特别直,两只手还紧紧贴着身体两侧,很长一条人,给苏知颜逗乐了。
宋烨寒不解地问他为什么要笑,苏知颜也不语,直接把少爷家的洋式电灯关了,就留了床头的红烛。
夜色寂静,屋内细碎温柔的喘息与低语隐隐透出,不清不楚,却足够让人心知肚明。
卧房之内情意缱绻,静谧温柔,卧房门外,却立着两道寂寥身影。
宋父入夜后依旧心绪难平,辗转难眠,放心不下那一对忤逆之人,便带着夫人悄然行至厢房门外,本想听听房内动静,生怕二人再做出出格荒唐之事,结果……
夜色暧昧,室温渐暖。苏知颜终究是抵不过他眼底的缱绻执拗,心软着彻底松了底线。
他抬手轻轻抚上宋烨寒的后颈,俯身回吻,温柔接住少年所有压抑的情动。两人紧紧相拥,肌肤相贴,体温交融,小心翼翼避开宋烨寒后背纵横的伤痕,不敢有半分莽撞拉扯。
宋烨寒贪恋着怀中人的温度与气息,指尖缱绻摩挲着他的脊背腰侧,贪恋这独一无二的温存;苏知颜抬手温柔相护,细细慰藉彼此积攒许久的思念与爱意。
没有激烈折腾,只有两两相依、彼此成全的温柔,是绝境相守里最克制也最赤诚的亲昵,细碎的喘息与低软的呢喃缠在静谧夜色里,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存揉得愈发缱绻,成全弥足珍贵的一夜相守。
宋父立在廊下,听不过片刻,面色瞬间铁青,眉头死死拧起,胸腔怒火再度翻涌,低声怒斥:“伤风败俗!简直不知廉耻!果然是被这伶人带得彻底没了规矩!”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恨铁不成钢,转身便要拂袖离去。
身侧的宋夫人却早已平复了白日的痛哭,此刻听着屋内温存细碎的动静,看着丈夫动怒的模样,反倒淡淡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通透。
“老爷,你就是太过古板。”
“两个孩子情深至此,历经这般苛责打骂,依旧不肯相负,不过是夜里温存相伴,何错之有?”
“烨寒自小执拗,认定的事从不会改,认定的人更不会放。你这般逼迫,不过是让他越发执念深重。如今已然应下参军立功,何苦还要揪着这点儿女情长不放。”
宋父闻言一滞,回头看着眼底温润平和的夫人,气结在心,却无从辩驳,只能冷哼一声,满面色沉地拂袖离去,终究是没再上前打断屋内的温存。
廊下晚风微凉,吹散了满院怒意。
屋内灯火温柔,暖意融融。
两人温存至深夜,所有的不安、委屈、别离的焦虑,都在彼此的相拥中尽数消解。没有激烈折腾,只有岁岁情长的珍惜,小心翼翼贪恋着这来之不易、短暂无期的一夜安稳。
夜深人静,情落归宁。
宋烨寒靠着苏知颜安稳睡去,呼吸绵长,脊背的疼痛仿佛都被身旁人的暖意抚平。苏知颜轻轻搂着他,指尖缓缓拂过他后背斑驳的伤迹,眼底盛满温柔与酸涩。
他静静看着怀中人的睡颜,心底默默期许。
愿君此去,岁岁平安,功成早归。
莫让这场以军功为聘的爱恋,终成一场空等的黄粱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