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温情落定,两颗藏了许久的心终于坦诚相对。
苏知颜背脊的伤还隐隐作痛,宋烨寒后背的刑伤更是刺骨发麻,可二人相拥的那一刻,所有皮肉苦楚都抵不过心意相通的滚烫。苏知颜劝他回去和宋父好好沟通,不求一时决裂,只求徐徐图之,能换一个堂堂正正的相守。
宋烨寒应了,却没打算敷衍搪塞。
他要的从来不是偷偷摸摸的温存,不是雨夜短暂的相拥,他要光明正大,要世人皆知,要宋家上下,无人再敢轻辱他的阿颜半分。
隔日天光破晓,雨歇风停。
宋烨寒没有避躲,也没有私下求和,今日特意换上一身民国新式男子成婚的玄色暗纹长衫,衣料温润挺括,领口袖口绣着细密云纹,端正庄重,是民国男子嫁娶最郑重的装束。他执意带着一身郑重、带着苏知颜一同回了宋家主宅。
府中下人见了二人着装,皆是神色各异,窃窃私语从未停歇。苏知颜身着一身月白暗花锦衫,版型清雅周正,是配套的民国成婚礼服,温润素净,与宋烨寒的玄色长衫两两相配,俨然是一对成婚之人的打扮。连日满城流言,人人都知晓宋家少爷痴恋一位梨园伶人,今日二人身着婚服并肩登门,无异于当众坐实了所有传闻,坦荡直白,毫无遮掩。
正堂肃穆,檀香袅袅。
宋父端坐主位,面色沉冷如铁,眼底积压着连日怒火,昨夜雨夜抗命、为伶人受刑的一幕还历历在目,此刻见二人并肩而立,更是怒火中烧,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你还敢带他来宋家?”宋父冷声开口,字字含威,“宋烨寒,你是执意要毁了自己,辱尽宋家门楣?”
宋烨寒脊背挺直,哪怕后背旧伤未愈,依旧挡在苏知颜身侧,姿态坦荡,无半分怯懦退缩。
“父亲,今日我带阿颜前来,不是忤逆,是坦白。”
他抬眼直视上位威严的父亲,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当着满室下人、当着宋家尊长,坦然出柜,剖白毕生执念。
“我心悦苏知颜,非一时兴起,非酒后荒唐,是岁岁心动,此生执念。我想与他相守相伴,岁岁不离,此生非他不可。”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下人纷纷垂首,无人敢言,却个个心惊。世家嫡子钟情伶人,当众坦露断袖情深,放在将门世家,便是天大的丑闻,是辱没祖宗的罪过。
宋父气得一掌拍碎案上茶盏,瓷片炸裂,茶水四溅,厉声怒斥:“放肆!荒谬!我宋家世代将门忠烈,从未有过如此荒唐丑闻!你简直无可救药!”
满堂威压沉沉,无人敢喘大气。
唯独宋烨寒,半点不退,反手轻轻握住身侧苏知颜微凉的手,十指紧扣,牢牢攥紧,不肯松开分毫。
他转头看向身侧怔然的苏知颜,眼底褪去所有桀骜戾气,只剩温柔赤诚,低声道:“阿颜,世人不许我们相守,世俗不许我们相依,那我们便自己为自己立誓。”
不等苏知颜应答,宋烨寒已然拉着他,在肃穆正堂之中,缓缓屈膝,并肩而立。
“今日,无媒无聘,无亲友见证,在这大堂,在吾父吾母在上,儿今日立誓,此生必守此志。”
他嗓音坚定,字字郑重,响彻寂静正堂。
“我宋烨寒,字云樘,在此与苏知颜立誓,愿以余生为聘,倾心相守,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话音落,他牵着苏知颜,微微俯身,行拜天地之礼。
一拜天地,敬此生相遇,不负风月,不负初心。
堪堪躬身落至半程,尚未起身,亦未拜尊长,上位的宋父已然怒极攻心,彻底失了耐心。
“反了!真是彻底反了!”
宋父怒声震堂,双目赤红,厉声喝令左右:“家法伺候!”
厚重的檀木家棍即刻被下人呈上,沉冷坚硬,带着世家最严苛的惩戒规矩。
宋烨寒未曾躲闪,未曾求饶,只是稳稳护着身侧的苏知颜,挺直脊背,坦然受罚。
“嘭!”
第一棍落下,力道凶悍决绝,狠狠砸在少年背脊旧伤之上。
旧伤叠加新痛,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宋烨寒身形狠狠一颤,喉间腥甜翻涌,却死死咬住牙关,不发一声痛哼,不肯屈膝认错。
一棍接着一棍,密密麻麻,重重落在脊背、肩头。
方才身着婚服、温柔立誓的少年,此刻满身狼狈,庄重的玄色成婚长衫很快被隐约的血色浸透,衣料褶皱凌乱,脊背皮肉翻涌剧痛,身躯微微摇晃,却依旧死死牵着苏知颜的手,不肯松开半分。
苏知颜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受刑,看着那个张扬明媚的少年,被家法打得节节踉跄、隐忍剧痛,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酸涩与疼痛远超自己昨夜所受的所有苛责。
他素来傲骨,从不求人,从不低头,半生浮沉,无论受多少折辱、多少苛待,从未向任何人屈膝求饶。
可此刻看着宋烨寒强忍痛楚、依旧护他周全的模样,所有的孤傲、所有的矜持,尽数崩塌。
“别打了!求您别打了!”
苏知颜骤然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向来清冷平淡的声线,第一次染上卑微的恳求。
他不顾满堂目光,不顾世俗尊卑,上前半步,对着上位盛怒的宋父,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是此生从未有过的退让。
“宋老爷,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您要罚便罚我,放过他,求求您放过他。”
宋父冷冷俯瞰着他,眼底满是冰冷的嘲弄与威慑,看着这一身伶骨、傲骨铮铮的戏子,终于低了头、服了软,心底怒火稍稍压下,却生出更狠的算计。
他抬手示意下人停手,堂内瞬间安静,只剩宋烨寒隐忍粗重的喘息声。
宋烨寒脊背剧痛,浑身脱力,却依旧艰难转头,看向躬身求情的苏知颜,眼底满是慌乱与心疼,哑声道:“阿颜,别求他……不用求……”
宋父冷眼看着二人情深至此,寒意彻骨,缓缓开口,字字皆是诛心的威胁:“想让我放过他,可以。”
他停顿片刻,目光死死锁在苏知颜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强权与决绝。
“从此往后,断了所有念想,离宋烨寒远远的,此生不复相见,不再招惹他半分。彻底断了这份荒唐情愫,我便饶过今日忤逆之罪,饶他一命。”
一句话,生生将方才满堂深情、当庭立誓的所有温柔,碾得粉碎。
一边是此生唯一的挚爱,一边是他要护的少年的前程与安稳。
苏知颜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蜷缩,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眼底刚温热的光,瞬间被无边的寒凉与绝望彻底吞没。
他唇瓣微微发颤,正要咬牙应下这苛刻的条件,甚至已然在心底默念好斩断情丝的毒誓,只求换宋烨寒平安无事。
可下一秒,气息虚弱、浑身是伤的宋烨寒骤然撑着发麻的双腿,强行站直了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沙哑破碎,却异常坚定,硬生生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誓言。
“不关他的事!”
他脊背伤口牵扯剧痛,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疼,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是我心悦他,是我对他死缠烂打,是我执意要与他相守。从头到尾,所有过错都在我,是我痴心妄想,是我不顾门第尊卑,与苏知颜半分干系都没有!”
“要罚要骂、要打要杀,你们尽数冲着我来!别逼他,别为难他!”
少年玄色的婚服染着斑驳血色,本该是喜庆庄重的衣裳,此刻狼狈刺眼,却衬得他眉眼愈发坦荡赤诚。哪怕浑身剧痛难忍,他依旧死死将苏知颜护在身后,用尽仅剩的力气,护住他的清白与体面。
一旁伫立的宋夫人早已红透了眼眶。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小娇养长大的孩子,被家法打得遍体鳞伤、衣衫浸血,看着他强忍剧痛、不肯低头,看着他一身伤痕还心心念念护着旁人,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研磨,酸涩的泪水早已蓄满眼眶,簌簌滚落,几乎要哭到晕厥。
“老爷!别打了,求求你放过孩子吧!他已经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宋夫人快步上前,想要护住浑身是伤的宋烨寒,声音哽咽破碎,满是心疼与哀求。
可宋父心意已决,冷硬的眉眼没有半分松动,面色沉厉可怖,反手便命下人上前,强行将痛哭哀求的宋夫人拖拽起身。
“把夫人带回房,禁足静养!不许再出来掺和分毫!”
下人不敢违抗,小心翼翼架着情绪崩溃的宋夫人往外走,宋夫人回头望着满身狼狈的儿子,泪水汹涌,声声哽咽,却终究无力回天。
正堂之内,再度陷入死寂,只剩宋烨寒粗重隐忍的喘息声回荡其间。
宋父冷眼扫过身前浑身是伤、却依旧傲骨不屈的儿子,又淡淡瞥了一眼身侧面色惨白、静默伫立的苏知颜,良久,才缓缓开口,扔下一句冰冷又带着唯一余地的决断。
“想相守,是吧。”
语气沉沉,不带半分温情,却让濒临绝境的两人,骤然抓住一丝渺茫的微光。
“我给你机会。”
“即刻入伍,远赴军营参军。你若能凭自己本事挣下赫赫战功、立下军功,洗去今日所有荒唐忤逆之名,将来前程稳稳当当、光耀门楣。”
“待到你功成身退那日,我便不再阻拦你们,准许你们二人堂堂正正在一起,宋家绝不阻拦,更不再为难苏知颜分毫。”
话音落下,既是成全,也是桎梏。
一场遥遥无期的军功,成了他们此生相守,唯一的救命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