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烨寒懊恼地撇了下嘴,好像在怪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笨手笨脚,但是还是很乖地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两个白玉酒杯,倒了两杯酒之后,小心翼翼地递给他,还眨巴眨巴小眼睛,殊不知,这一整套小动作在苏知颜眼里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在别别扭扭地求原谅,特别,可爱。
苏知颜垂眸望着递到眼前莹润的玉杯,杯壁凝着薄薄一层凉雾,紫红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方才脸上沾到的那点葡萄甜香还残留在肌肤上,他指尖微微一顿,方才骤然贴近的温热呼吸、少年衣襟下隐约的轮廓还在脑海里打转,心底那点慌乱还未完全散去。他压下心底那点异样,抬眼看向宋烨寒那副惴惴不安盼着他谅解的模样,唇角压不住地向上弯起,忍俊不禁,低低笑出一声。
宋烨寒见他笑了,紧绷着的身体也放松下来,肩膀往下一垮,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可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上好的葡萄酒,听说是从西域来的,我父亲宝贵地很,我还是拿我的小酒壶给装出来的。” 宋烨寒眉眼发亮,语气里藏着几分小小的炫耀,仿佛拿出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苏知颜伸手接过白玉酒杯,指尖触到冰凉温润的玉质,酒气清甜漫上来,没有烈酒那般灼人冲鼻。他轻轻晃了晃杯中酒液,猩红的酒光映在他眼底,月色落进杯盏,碎成点点银辉。
“倒是难得。” 苏知颜浅抿一口,甜意裹着淡淡的酒劲滑过喉咙,暖意缓缓顺着食道漫开,“宋家老爷视若珍宝的东西,被你偷偷偷出来,若是叫他知晓,怕是少不了要训斥你一顿。”
这话恰好戳中了宋烨寒心底的烦闷,他脸上那点雀跃淡下去,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饮下小半口,耳尖还留着未褪尽的薄红。
“可不就是。”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后背往后靠在石栏上,望着天边一轮孤月,语气满是无奈,“我今夜总往梨园跑,一半是为来看你,一半,也是想躲开家里。我父亲对我实在太过严苛,日日强迫我读书习武,一心要送我参军入伍,上阵报效祖国,博一份军功前程。”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杯杯口,少年眉头紧紧蹙起,满身世家公子的张扬锐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腔倦怠。
“可我压根就无心沙场,也不想要什么赫赫军功。我就想做个闲散之人,不必背负家族期许,不必被条条框框捆住手脚,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够了。”
夜色沉沉,月华铺洒在二人身侧,四下寂静,只有晚风掠过树梢沙沙轻响。
苏知颜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沿的凉意透过皮肉浸到骨里,方才带着笑意的眉眼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暗淡。
他缓缓侧过头,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要消散。
“你应该去的。”
宋烨寒一愣,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不解。
苏知颜的嗓音很轻,带着一层淡淡的怅然:“至少你还有父母管束你,护着你,替你筹谋前路。可我呢…… 我如今连我母亲的模样,都快要记不清了。”
喉结轻轻滚动,葡萄酒的甜香此刻尝来只剩苦涩。
“她走的时候我才七岁,偏偏就在我生辰那一日。她早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把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给她抓药的钱偷偷存了起来,哄我说,吃完那块洋蛋糕,她的病就会痊愈。那蛋糕模样精致,价钱贵得吓人,我把全部积蓄尽数拿出去,满心欢喜陪着她一同庆贺生辰,那还是个冬天,我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寒风有多么地刺骨。”
他顿了顿,眼皮轻轻垂落,长睫掩住眸底翻涌的酸涩。
“那块蛋糕,她只咬了一口。就那样笑着,笑得安详又好看,在我面前没了气息。”
“之后还剩了一大半的蛋糕,甜腻得教人反胃想吐,可我还是硬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吃下去。太贵了,我舍不得扔。” 苏知颜低声说道,语气平平,听不出哭腔,可那字句里的委屈,却叫人心头发堵,“自那以后,我便再也不过生辰。”
晚风卷过,吹乱几缕鬓边碎发。方才说笑闲谈的气氛荡然无存,周遭只剩下无边的静默。
宋烨寒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酒杯悬在半空,酒液微微晃荡,险些洒出来。方才满腹对家族的抱怨、对自由的渴求,在此刻尽数堵在了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口。
他从前只看见苏知颜台上风光无限,台下从容淡漠,仿佛什么都伤不到他,从未想过这人的年少,是这般刺骨寒凉。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疼。
酒意带来的燥热褪去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愧疚。自己还在苦恼厌烦家人的管束,可苏知颜,连一份来自亲人的牵挂,都早早被命运夺走。
他一时手足无措,想要伸手去碰一碰他,又怕贸然触碰会冒犯到苏知颜,手抬到半空,又缓缓收了回来。少年喉结重重滚动两下,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红。
“阿颜…… 对不起。” 他声音哑得厉害,找不出什么华丽漂亮的安慰说辞,胸腔里满是疼惜,“我不知道你曾熬过这些,小小年纪,怎么就受了这么多苦。”
夜色浸着寒凉,宋烨寒往他的方向挪了半寸,眼神无比认真,少年人一腔滚烫的真心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
“往后不会了。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经历这般伤心难熬的时刻。我喜欢你,我会护着你,什么委屈,什么苦楚,我都替你挡下来。”
一番赤诚的剖白落在风里,字字恳切。
苏知颜听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抹寥落的笑意。
“云樘,你不必说这样的话。” 他垂着眼,避开宋烨寒炽热的目光,“我配不上你的喜欢。你根本不了解我是怎样一个人。”
“我们本就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你是世家养出来的公子,前路万千,可我什么都没有。我所有的一切,就只有这座梨园。”
他抬眼望向黑夜里沉沉静默的戏楼飞檐,目光带着一份沉甸甸的羁绊。
“我答应过师父,要守好这里,要让台上的戏一代代继续唱下去。这是我欠他的恩情。所以我没有别的以后,我的往后余生,就困在这一方梨园之中,哪里也不会去。”
宋烨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方才满腔滚烫的热忱,被这一番话浇得凉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又一时找不到话语。
二人并肩坐着,一时都没有说话,隔了片刻,才又慢慢重新拾起话头。从年少旧事,聊梨园戏台的折子,聊城中街巷的趣闻,聊世道变迁,聊少年人心中那些遥遥无期的抱负。
一杯复一杯,西域的葡萄酒看着温润,后劲却藏得极深。
酒意慢慢攀上四肢百骸,宋烨寒本就酒量不算顶尖,几杯下肚,脸颊烧得通红,眼神也蒙上一层朦胧水雾,平日里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被酒意一层层掀开,再也压不住。
他侧过头,目光牢牢锁在苏知颜的脸上。月光描摹出苏知颜清隽柔和的轮廓,褪去台上浓艳戏妆,眉眼干净淡然,便是这般安安静静坐着,也叫人移不开眼。
宋烨寒手中的酒杯轻轻搁在身侧石台上,酒液微微晃出少许。他呼吸微微发沉,胸腔里那颗心砰砰狂跳,方才压下去的冲动再次翻涌上来。
“阿颜。”
他唤他,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比平日里低沉几分。
苏知颜也喝得有些微醺,眼尾泛开淡淡的绯色,闻言转头望他,眸色朦胧:“嗯?怎么了,云樘。”
这一声云樘,像一根细弦,轻轻拨动宋烨寒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往前微微倾身,距离又近了几分,眼底翻涌着滚烫而直白的情意,再也没有半分躲闪。
“阿颜,我心悦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在晚风里,掷地有声。
少年的告白热烈坦荡,裹着酒气,藏着满腔孤注一掷的真心。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连晚风都仿佛停滞一瞬。
苏知颜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醉意还萦绕在头脑,可心底那一份清醒,却半点没有被酒意磨灭。
他往后稍稍退开半寸,拉开两人之间过于亲昵的距离,垂落的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白玉杯沿。
宋烨寒望着他,心口紧紧揪起,呼吸都放轻,满心等待一个期许的答复。
片刻,苏知颜抬眼,神色已经恢复惯常的疏离平静,那一点方才相处时流露的松弛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隔阂。
“宋少爷,莫要说这种醉话。” 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世人都说戏子无情,逢场作戏本就是我的本分。台上悲欢皆是演出来的,台下的情意,我受不起。”
“你不必把戏里的缠绵,错当成现世真心。”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宋烨寒滚烫的心上。
宋烨寒脸上的醉红一点点褪去,血色飞快消散,他怔怔看着苏知颜,瞳孔微微收缩,方才满心欢喜的模样瞬间僵住。
“你…… 你当我是酒后戏言?” 他声音发颤,不敢相信方才那些温柔相处,那些推心置腹,在苏知颜眼中,不过逢场作戏。
苏知颜避开他灼热受伤的目光,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甜酒入喉,此刻只余下满心涩意。
“不然呢。” 他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凉薄的笑,“云樘,你是世家公子,前程远大,而我,不过梨园戏子。风月场里的逢迎,看看便罢,切莫当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