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鸟摸到后院，这里靠着山壁围了一片不小的水塘，塘边种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水面浮着半枯的荷叶。

水塘四周用粗木桩围了一圈栅栏，入口处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帮产重地，闲人免进”八个字，字迹潦草，像是随便哪个帮众用烧火棍画的。

陈凡蹲在栅栏外的一棵柳树后面，透过木桩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水塘不大，水色浑绿，看不清深浅，但水面上偶尔咕嘟咕嘟冒起几个气泡，气泡破裂时带起一阵浑浊的泥腥味，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龟类特有的腥气。

塘边的泥地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甲鱼的脚印，大大小小，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水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禾和刘芷柔，压低声音。

“你们在外面等我，别出声。”

阿禾乖巧地点了点头，抱着小骨蹲在一丛灌木后面。

刘芷柔则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一副“我倒要看你怎么办”的神情。

陈凡不再多说，翻身越过木栅栏，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沿着塘边走了几步，目光落在浑浊的水底，隐约能看到几团黑影正缓缓移动，有大有小，大的足有磨盘那么大，小的也有脸盆大小。

他看准水底那团最大的黑影，在指间指环上一抹，手中握着把匕首，猛地扎入水中。

“噗！”

匕首精准地刺入甲鱼背甲边缘的软组织，贯穿而入。

甲鱼吃痛，四足猛地划动，搅起大片浑浊的泥水。

陈凡不等它挣脱，左手跟着探入水中，扣住背甲侧面那道隆起的边缘，双臂同时发力，硬生生将足有磨盘大小的老甲鱼从水底拖了上来。

甲鱼四足在空中乱划，粗短的尾巴甩出一串水珠，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哈”声，带着一股腥臭的气流。

陈凡顺势将匕首拔出，在甲鱼探头的瞬间，一手按住它的背甲，另一手捏住它后颈两侧的凹陷处，甲鱼的头便再也缩不回去了。

他单手提着甲鱼，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你还偷到我铁斧帮头上来了？”

陈凡转过身。

塘对面的一棵柳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是个独眼老者，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靠在树干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小腿，脚上踩着一双草鞋。

独眼老头吐出一口烟，语气不咸不淡：“你手里的那只，是我养了十八年的老甲鱼。你这一提，可提走了我半条命。”

陈凡看清那人的一瞬间，手上的甲鱼差点脱手，声音有些发干。

“是你。”

独眼老头吐出一口烟，慢悠悠道：“我出骨脂膏帮你打了把斩马刀，你不给钱就算了，还偷起我的宝贝来了。”

陈凡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自己手里还提着只磨盘大的老甲鱼，甲鱼的四足在半空中徒劳地划拉着，尾巴甩出一串水珠，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被抓了个现行，人赃并获，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身后的灌木丛一阵窸窣作响，刘芷柔带着阿禾和小骨走了出来。

刘芷柔看了一眼陈凡手里挣扎的老甲鱼，又看了一眼对面柳树下慢悠悠抽着旱烟的独眼老头，低声问道。

“认识？”

陈凡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的刀是他打的。”

刘芷柔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化作一声苦笑。

她看了看陈凡，又看了看对面的独眼老头，压低声音道。

“这就尴尬了。他是铁斧帮帮主，独孤鸿。白天你刚杀了人家的堂主，晚上又来偷他养了十八年的甲鱼。”

陈凡一时有些六神无主。

他吃过死人肉，喝过死人血，对敌人可以心狠手辣，可眼前这个对他有恩的独眼老头……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声问了一句：“怎么办……”

阿禾这时却站了出来，走到陈凡身前，仰头看向柳树下的独眼老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独孤帮主，你池子里那么多甲鱼，抓一只没什么的吧。我可以给银钱。”

她腰间的储物袋里，装着刘芷柔给她的零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连包子都买不起的小叫花了。

独孤鸿敲了敲烟杆，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

“你哥手里那只是最大的。他还把熊阔海炼成了人丹。”

阿禾沉默了一瞬，小手探入腰间的储物袋，取出两样东西。

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在暮色中泛着幽沉的光泽，正是熊阔海炼成的人丹。

另一颗则是暗金色、表面流转着淡淡纹路的三品煅骨丹。

她将两粒丹药托在掌心里，递向前方。

“人丹还你。这颗三品煅骨丹，算是补偿，也是给我阿哥打刀的谢礼。”

独孤鸿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吸了一口旱烟，烟雾从那只独眼的眼眶边缘缭绕而过。

煅骨丹，这东西在铁锈城只存在于传闻中，整个铁锈城，如今也只有陈凡一个人炼得出。

而且城中的赤阳草和淬骨花几乎已经搜刮殆尽，再想凑齐一副药材，恐怕难如登天。

他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开口。

“这么说，老头子我倒是得了天大的好处。”

“给。”阿禾没有多言，将两粒丹药抛了过去。

独孤鸿忙伸手接住，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郑重。

他将丹药凑到独眼前端详了片刻，又掂了掂，这才塞进怀里，重新叼起烟杆。

阿禾狡黠一笑，眨着眼睛道。

“独孤帮主得了这么大的好处，我可以多抓几只吗？”

三品丹药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倾家荡产也换不来的宝贝，但对她阿哥来说，有沸血碗在手，只要有药材，便能源源不断地炼出来。

独孤鸿无奈地摇了摇头，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

“你兄妹俩都是不吃亏的主。只可多抓一只，不能再多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一池甲鱼全送出去，也抵不上一颗三品煅骨丹的零头。

至于熊阔海，是他自己下令去抓陈凡的，又非要动手。

以他那好淫的性子，迟早要栽在女人身上，被人弄死不过是早晚的事。

阿禾得了许可，转身凑到刘芷柔耳边，压低声音道。

“刘姐姐，去抓两只，要挑大的抓。”

她说着，朝刘芷柔眨了眨眼。

刘芷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阿禾说的是“两只”，不是独孤鸿答应的“一只”。

她看了一眼正低头装烟丝的独孤鸿，又看了一眼阿禾那副狡黠的神情，忍不住嘴角微微一勾，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知道了。”

说完，她便挽起袖子，朝池塘边走去，目光在水面下搜寻着最大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