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小心翼翼地将通体莹白的玉碗放在棋桌旁的矮几上。
碗底落稳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青灰色的骨隼蛋微微一颤,像被惊醒,蛋壳表面流转的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散发出一丝极淡的生机。
陈凡神色平静,拿起矮几上的匕首,对准断腕处新结的疤痕,狠狠一划。
刀锋切过嫩肉,暗红色的鲜血涌出,落入玉碗中,在碗底积起浅浅一层。
他没有停顿,单手抓起木盒,将里面的药材一一投入碗中,当归、川芎、白芷、红花。
药材落入碗底,没有沉入血泊,反而被霸道的帝血瞬间裹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迅速与血液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碗底的骨隼蛋猛地旋转起来。
起初只是轻轻转动,像是熟睡中翻了个身。
但紧接着,它越转越快,像一个失控的磨盘,在玉碗中疯狂搅动。
碗底的血液和药材被它带着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蛋壳上裂开了一道细缝,一缕极淡的青色光芒从裂缝中透出。
蛋的旋转带动着碗中的药液与陈凡的血液,三者被搅在一起,反复揉搓、挤压、融合。
原本稀薄的血水渐渐变得浓稠,像熬煮了许久的膏脂,在碗底缓缓聚拢,凝成一团一团暗红色的药膏。
刘芷柔盯着碗中,目光一瞬不移。
“小鸟要出生了,和血丹也成形了。”
陈凡放下匕首,目光沉沉地锁住玉碗中那团暗红色的药膏。
碗中的漩涡已渐渐平息,骨隼蛋的旋转也慢了下来,最终悬停在药膏中央,不再动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失血后的虚弱。
“和血丹的药性,全在这一刻的融合里。”
刘芷柔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白,却依旧死死盯着碗底。
“它既然选了你的血,便不会轻易放弃。阿禾妹妹,把火盆端近些。”
阿禾连忙捧着一只小巧的兽首铜盆上前,盆中炭火明灭,映得她稚嫩的脸庞忽明忽暗。
她将铜盆稳稳置于矮几下方,让那温热的火气隔着玉碗,缓缓托住碗底的药膏。
“咔……咔咔……”
蛋壳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蛛网般爬满整个青灰色的表面。
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丝丝缕缕的青色光晕,与碗中暗红的药膏交织缠绕,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
陈凡忽然抬手,以指腹按住自己断腕处的伤口,将最后一丝未凝的血珠逼出,精准地滴落在蛋壳正中央的裂缝上。
血珠触及蛋壳的瞬间,竟如水滴入海,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下一瞬,整枚骨隼蛋猛地一震,所有裂纹同时迸发出刺目的青光。
“砰!”
一声极轻的爆裂,蛋壳从中间齐齐裂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青光碎片,纷纷扬扬地散落在药膏之上。
而在那堆碎壳中央,一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覆着湿漉漉青色绒毛的雏鸟,正微微颤动着尚未睁开的双眼,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鸣叫。
与此同时,碗底那团暗红色的药膏在雏鸟破壳的刹那,竟如活物般缓缓蠕动。
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最终凝成八颗圆润剔透、表面流转着淡淡血纹的丹药,静静躺在雏鸟四周。
刘芷柔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成了。”
陈凡垂下眼帘,看着雏鸟,又看向八颗和血丹,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握着断腕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几分。
刘渊瞥了一眼玉碗,语气平淡,却透着笃定。
“和血丹虽是止血生肌的入门丹药,但小友身负荒骨帝血,借这丹药接回断腕,应当不在话下。”
阿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湿漉漉的幼鸟托在掌心,转头看向陈凡,轻声提醒。
“阿哥,丹药收好。”
“哈哈哈,阿禾姑娘莫慌。”刘震岳爽朗一笑,摆了摆手,“我们又不要你的丹药。真要论宝贝,这口能炼‘和血丹’的沸血碗,可比那几颗药丸子金贵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凡脸上。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赏识。
刘渊放下手中的棋子,指尖在棋盘上轻轻叩了一下,语气也随之郑重了几分。
“小友,刘府想请你做一位客卿,你可愿意?”
屋内安静了一瞬。
陈凡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声音低沉。
“我只是个废人。”
“废人?”刘渊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就凭这只碗,凭你能炼出这碗血药的脑子。以后刘府出药材,你出丹;作为交换,刘府给你兄妹俩一个遮风挡雨的庇护所。”
陈凡听懂了。这是一笔交易。
他用这口碗炼丹,为刘府赚取资源,刘府则用这些资源去网罗高手、巩固势力,顺便养着他这个废人。
他微微低头,余光看向身侧。
阿禾正抱着雏鸟,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对未来的惶恐,只是仰着头,全然的信任,等着他做决定。
陈凡的心底微微一沉,随即释然。
他知道自己可以拒绝,但他和阿禾,确实需要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可以。”陈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刘渊的视线。
刘震岳眼中笑意更浓,赞赏地点了点头,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刘老。”
一直守在门外的棺材刘无声推门而入,躬身道:“城主。”
“带兄妹俩去后院住下,好生安置。”
刘老的目光在陈凡身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几天前还在他医馆里卖血的叫花子,断手换几枚铜板,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城主府的座上宾。
世事如棋,当真荒唐。
他没有多说,只转过身,淡淡道了一句。
“跟我来。”
陈凡将沸血碗妥帖地揣入怀中,牵起阿禾的手,默默跟上了刘老的脚步。
阿禾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只湿漉漉的雏鸟。
小鸟缩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发着抖,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弱的啾鸣。
三人穿过幽长的回廊,身影渐渐融入了厅门外浓稠的夜色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刘震岳重新坐回棋桌旁。
他拈起一枚棋子,悬在半空,却没有立即落下。
厅内死一般寂静。
沉默了片刻,他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几分试探。
“父亲,他……是不是那位荒骨剑主?”
刘渊摇了摇头,语气模棱两可。
“不知。他手里拿的,是刀。”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缓缓道。
“但不管他是与不是,他的到来,都会改变铁锈城的结局。也能保下我们刘府。”
站在一旁的刘芷柔听着两位长辈的对话,忍不住轻声问道。
“父亲,爷爷,你们说的……是那位成仙的荒骨大帝?”
她是知道的,在这贫瘠的铁锈城中,连淬骨境的高手都寥寥无几,润腑境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存在。
而那位荒骨大帝,据说早已超越了润腑境,走到了无人知晓的通天之境。
刘渊没有回答,只是指尖微松,任由棋子落下。
“啪。”
棋子叩击在紫檀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在空荡的大厅里久久回荡。
他抬起头,看向刘芷柔,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深意。
“柔儿啊,以后多与他兄妹走动走动。这铁锈城的人太冷,人心……更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