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余灰寂寂,漫山白蘅枯烬随风零落。
数百年荒山阴煞,随白蘅魂飞魄散的刹那,彻底湮灭于天地。
温砚、陆渡尘、江逾白、墨拾安四人立在满目清宁之中,神魂仍沉陷幻境余痛。方才轮回百转,他们窥见彼此最深的年少疮疤,也见证了一场迟了数百年的冤屈与别离。
山风澄澈,再无鬼哭童谣,可四人心底的寒凉,却比百年阴风更刺骨。
原来魑魅魍魉可诛,天地戾气可消,唯独人心藏恶,岁岁不灭,无药可渡。
良久,温砚敛去眼底湿红,声线沙哑微凉:“下山。”
尘劫已落,鬼祟已消。可真正的罪孽,从来不在荒山厉鬼,而在山下烟火人间,代代掩藏,代代延续。
四人踏径下山,一路风清木秀,天地豁然安稳。
山下村落炊烟袅袅,世人安居如常,数百年来活在荒山鬼新娘的阴影里,日日惧鬼、夜夜祈安。当山间煞气一朝散尽,村民望见四道仙影归来,瞬间举国相迎,跪拜满巷。
瓜果粗粮堆满地,称颂声震村落。
人人感激仙长除鬼救世,人人庆幸灾祸终结。
满心敬畏,满心感恩,满心以为,是鬼神作恶,是仙法渡人。
无人知,他们世代畏惧的厉鬼,本是被他们先祖亲手活埋、污名献祭的无辜少女。
无人懂,世间最可怖的从不是索命的恶鬼,是擅长自欺、擅长推诿、擅长代代藏恶的人心。
江逾白垂眸望着满地跪拜,眼底清冷如霜。
世人惧虚幻鬼神,却宽恕真实人恶。鬼神惩孽,终究有度;人心作恶,从无止境。
陆渡尘心口沉涩,白蘅血泪滚落的模样犹在眼前。她孤寂百年、蒙冤百年、护世百年,最终换来的,不过是凡人一场迟来、毫无意义的忏悔。
墨拾安立在侧旁,神色冷寂彻骨。
鬼有怨,皆因有伤;人无善,皆因自私。鬼的狰狞,是被逼绝境的悲鸣;人的伪善,是安居乐业的卑劣。
温砚抬眼,轻声压过满巷喧嚷。
“无需谢我等。”
一语落,全村寂然。
他字字清明,剖开这座村落掩埋数百年的肮脏真相,剖开人性最丑陋的苟且。
“百年祸乱,从无恶鬼作祟。
你们口中祸世的鬼新娘,名唤白蘅,是数百年前此村无辜幼女。”
“当年灾厄临世,初代村长为保宗族安稳,避天道责罚,择无辜稚女为祭。族人断她双腿,锁棺入轿,活埋荒山荒坟。”
“事后污她命格不祥、妖邪缠身,将所有天灾人祸尽数推于孤女一身。以她一人惨烈,换全村世代安宁。”
风声微滞,村民面色骤白。
“二代村长为保家族声望,刻意封存真相,篡改村史,只留鬼祟流言,让世代后人只知鬼恶,不识人凶。”
温砚目光沉沉落向前方僵立的现任村长,字字诛心。
“而你,是第三代掌权人。”
“你年少随父听闻全部真相,心知白蘅蒙冤千古,心知荒山怨气皆因人恶而起。可你自幼默许罪孽,承袭权位后,更是年年遮掩、代代瞒骗。”
“你清醒知恶,却刻意纵恶,甚至效仿古例,欲寻新的替罪之人,以无辜性命,稳自身权位、保村落太平。”
无知作恶尚可恕,清醒作恶最诛心。
全场轰然死寂,而后是铺天盖地的崩溃与悔恨。
村民瘫地痛哭,肝胆俱裂。
他们世世代代咒骂、畏惧、厌弃的妖魔,是最无辜、最善良、最可怜的受难者。
他们世世代代敬重、拥戴、信任的族长,是代代藏恶、代代欺世、代代延续罪孽的罪人。
白蘅困守荒山数百年,从未伤过一村一人。
哪怕怨气滔天,哪怕受尽酷刑冤屈,最后散尽残魂、魂飞魄散之际,依旧替这片负她、辱她、害她的人间,彻底根除百年祸根。
鬼至绝境仍存善,人处安乐偏藏私。
这世间最大的荒诞,莫过于此。
村长跌坐泥地,面如死灰,百年伪善一朝崩塌,卑劣与自私暴露在天光之下,无处遁形。
可真相大白又如何?
道歉无门,赎罪无人,白蘅尸骨成灰,魂灵无归。
人间最残忍的从来不是即时报应,是迟到百年的真相,换不回半分故人。
江逾白淡淡开口:“尘缘已了,归宗。”
四人转身离去,再不回望身后痛哭忏悔的人间百态。
来时斩鬼除祟,以为妖邪是劫;
归时看透人心,方知众生是局。
云海迢迢,长空寂寂。四人各怀心魔旧疤,各载人间沉憾,一路无言。
经此一役,他们道心松动,软肋尽露,悲悯生根,执念入魂。
而千里之外,仙宗禁地,黑雾沉沉,阴风暗涌。
整座宗门皆知徐峰性情异变、邪气缠身,举止诡谲异常。
可无人知晓他遭遇何等侵扰,无人看透他皮囊之下藏着何等深沉的筹谋,更无人知晓,一场覆道、覆心、覆众生的大局,早已悄然落子。
幽暗密室,禁制深锁。
黑袍人影隐匿暗影之中,单膝俯首,气息阴寒刺骨。
徐峰立在寒玉镜前,静静凝望镜中归途四道身影。
少年眉眼温润依旧,是宗门弟子熟识的模样,可眼底早已褪去纯粹天真,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凉薄与算计。
他看着四人满身伤痕、心怀悲悯、体恤众生的模样,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黑袍人低禀:“四人幻境破,心魔生,执念扎根神魂,道心柔软至极,正是可乘之机。荒山百年怨煞散逸天地,因果空缺,时机大成。”
徐峰指尖轻拂镜面,声线轻柔,却字字狠绝,步步诛心。
“正因他们心生悲悯,方最好掌控。”
“心存善念者,最易被善念所缚;心怀众生者,最易被众生所累。”
他垂眸低语,缓缓布下三重杀局,招招诛心,步步瓦解正道根本。
“其一,收荒山散逸残怨,导入宗门心魔禁阵。以四人新生的愧疚恻隐为引,滋养地底魔种,让他们今日的善意,化作来日反噬自身的屠刀。”
“其二,篡改村史典籍,抹除百年献祭旧事。让白蘅的冤屈沦为孤证,无人可考、无史可查。日后他们今日的通透与正义,皆会被定义为幻境虚妄、道心走火。”
“其三,内院散播名望流言,极尽称颂四人除祟功德。捧其名、抬其位、盛其功。”
“盛名是枷锁,赞誉是牢笼,捧得越高,道心越脆,一朝倾覆,万劫不复。”
黑袍人俯首遵令,黑雾翻涌欲退。
徐峰却骤然抬手,眸光骤沉,死死锁定镜中温砚的身影,偏执与掠夺翻涌眼底。
“再加一局。”
“紧盯温砚。”
“他心软、他重情、他惜人间、他渡众生苦。”
“他总想渡世间遗憾,可世间最无解的遗憾,从来都是人心叵测,众生难救。”
“我要等他道心尽软、软肋尽开、执念最深之时,碎他所善、破他所信、夺他所守。”
“他想渡众生,我便毁众生,让他亲眼看见——众生无渡,善意无用。”
密室阴风狂卷,禁制震颤不止。
外人只当徐峰受邪所扰、性情诡异。
无人知晓,他早已跳出寻常妖魔厮杀的浅薄格局。
他不诛鬼、不斩煞、不寻衅。
他只诛心。
诛正道之心,悲悯之心,渡世之心。
鬼作恶,止于性命;人布局,毁人神魂。
鬼的恶,明目张胆;人的恶,藏于皮囊、藏于温柔、藏于朝夕算计之间。
天地清明,归途坦荡,是世人所见的正道圆满。
暗流汹涌,人心藏刀,是无人窥见的终局棋局。
世间人人皆想渡执念、渡恩怨、渡离合。
可天道无情,人心最寒——
从来山河无义,众生无渡,深情皆憾,归途皆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