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林百里阴风怒卷,漫天猩红煞气沉沉压落,将整片山野笼入无边死寂的阴翳之中。
红衣嫁衣翻飞似火,鬼新娘悬于半空,周身缠绕百年不散的怨戾,森森鬼气几乎冻结了流动的风。方才那铺天盖地的杀势已然封死四方所有退路,灵力如刀,死死锁在温砚、江逾白、陆渡尘、墨时安四人周身分毫不动。
只差一寸,便可尽数覆灭,终结这场荒山相遇。
可就在生死顷刻、杀伐将至的那一瞬间。
那倾覆山河的滔天戾气,竟如潮水般骤然退散。
漫天阴风骤停,翻涌的黑雾缓缓沉降,猎猎作响的红色嫁衣徐徐垂落,收敛了所有噬人的锋芒。
红衣女子静静立在荒芜山野之间,肤色惨白近乎透明,一双眸子盛着百年不散的寒凉孤寂。她望着身前四人,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轻、极柔的笑意。
那笑意温柔得近乎纯粹,却藏着浸骨的阴森,在死寂空山之中,听得人心头发寒。
“别急着死。”
空灵缥缈的嗓音回荡山林,带着先前童谣未尽的余韵,轻得像风,冷得像霜。
“我被困这片荒山百年有余,岁岁年年孤身一人,守着荒坟朽轿,太寂寞了。今日难得有生人踏足此地,便陪我玩一场游戏吧。”
她微微抬眸,目光漫扫整片山野。
乱石缝隙、荒土丘壑、朽木根边,漫山遍野,生生不息,全开着一种极朴素、极细碎的小白花。
花型娇小,素白无华,贴地而生,不择贫瘠,不畏荒芜,随处丛生,卑微到世人途经千遍,也从不会低头多看一眼,只当是山野随处可见的无名野草。
可这整片荒山,唯独此花岁岁常青,伴她枯守百年。
“这满山草木,皆随我姓。”
她轻声缓缓道来,字句温柔,却藏着百年沉怨的重量。
“你们若能猜出,这遍地繁花的名字,便是我的本名。猜对了,我即刻撤去所有幻境戾气,放你们四人安然离去,既往不咎。”
话音微顿,那抹温柔笑意骤然覆上一层彻骨寒凉,空山骤然一寂。
“可若是猜不出……”
“你们便会永世沉沦幻境,一轮又一轮,反反复复,重活你们此生之中,最痛、最悔、最无法释怀的那场结局。”
一语落定,天地变色。
滔天白雾自地底翻涌而出,如雪如浪,瞬间吞噬天光,掩埋山林,覆没红轿,遮蔽世间所有光景。
强烈的眩晕感骤然席卷四人四肢百骸,身体骤然失重,神魂被无形之力强行拉扯、拆分、隔绝。
下一刻,一边是温砚坠入旧年乡院,一边是江逾白沉陷青砖庭院,一边是陆渡尘落进萧瑟老街,一边是墨时安跌回凛冬长巷。
四座完全独立、互不相通的时光幻境同时开启,四人各困一隅,无人能援,无人可渡。
温砚·幻境
旧年盛夏,热风缱绻绵长,老槐繁叶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地笼住一方青砖小院,将燥热的天光尽数挡在天外。
院角白蘅丛生遍野,素白花瓣细碎柔软,簌簌落满青石纹路,年年岁岁枯荣不息,安静得像一场不肯醒来的旧梦。
人世最残忍的从不是骤然别离,而是温柔层层铺垫,让你沉溺眷恋,最后只剩一场空念,连重逢都只剩虚妄梦境。
温砚的童年向来荒芜清冷。父母常年缺席,人间烟火稀薄,世间所有寒凉苦楚,尽数压在他一身,唯有奶奶,是他贫瘠岁月里唯一的暖阳,是他撑过年少孤苦的全部依仗。
奶奶一身沉疴旧疾,缠绵数年,日日咳喘难眠,骨缝里的酸痛昼夜不止,一身病痛从未有过半分舒缓。可她一辈子要强,从不在年幼的温砚面前流露半分脆弱,咽下所有剧痛,藏起所有狼狈,拼尽残躯余力,为他撑起一方安稳天地。
她忍着病痛洗衣炊饭,拖着虚弱身躯陪他庭前看花,撑着昏沉精神听他絮叨琐事,硬生生以垂暮带病之身,温柔陪他走完一整个年少盛夏。
幻境回溯的时光,温柔得极尽残忍。
年少懵懂的他不识人间离别,心性纯粹又自私,只懂肆意索取这份独有的温柔,理所当然地以为奶奶永远都在,以为庭院白花岁岁常开,以为盛夏年年如故,以为朝夕相伴从无尽头。
他蹲在漫地白蘅之间,叽叽喳喳说着未来的远行,说着城里的天地,满心都是长大的憧憬,丝毫未察门槛之上,老人苍白面容里藏着的不舍与颓然。
奶奶静静望着他眉眼明媚的模样,轻声应和,字字温柔,却字字藏着无人知晓的诀别:“好,阿砚好好读书,走得远些,活得安稳些。”
她从不阻拦他的前路,哪怕心底万般不舍,哪怕自知时日无多,也只愿他前程坦荡,岁岁无忧。
病痛的侵蚀是无声且残酷的。盛夏过半,奶奶的身体骤然衰败,且一日更甚一日。从尚能静坐择菜、庭前闲坐,到彻夜咳喘、难以安枕,再到浑身脱力、卧床不起,短短时日,便被病痛榨尽了所有生机。
温砚日夜守在病榻前,喂药、擦拭、寸步不离。夜里奶奶咳得撕心裂肺,怕吵到熟睡的他,便死死咬住被褥,把痛呼闷在喉咙里。他很多次半夜惊醒,看见老人独自背对着他,肩头不停颤抖,却不肯发出一声惊扰他的声响。
他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日渐消瘦,皮肉贴骨,气息微弱,看着那束唯一的光一点点黯淡、熄灭。他满心虔诚祈求奇迹,拼尽年少所有执念挽留,可天命无情,病痛无赦,终究什么都留不住。
晚风沉闷的夏夜,老屋灯火昏黄摇曳,光影斑驳凄寂。
病榻之上,老人呼吸断续微弱,指尖微微抬起,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摸一摸他的脸颊,指尖距离他的面颊不过一寸,却骤然无力垂落,掌心余温散尽,彻底没了气息。
那一寸的距离,成了余生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的盛夏,就此彻底枯死。
风暖依旧,花香依旧,庭院依旧,可世间再无那个岁岁护他、疼他、等他归家的人。
寻常幻境本该在此落幕,轮回重启,可这一次,幻境执拗地停驻在这片空寂庭院,硬生生剖开他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滔天遗憾,将迟来的愧疚与思念,尽数砸落他神魂深处。
奶奶离世之后,小院彻底荒芜死寂,再无烟火气息。
年少的温砚孤身一人,沉默收拾着老屋的零碎物件,收拾奶奶残留的温度与痕迹,即将收拾行囊,奔赴陌生的城市求学,从此孤身一人,远赴他乡。
桌角静置着一个老旧塑料玩具,落满薄灰,早已停转数年。那是奶奶当初攒下半月零碎血汗钱,咬牙为他买下的小物件,陪他度过无数个孤单日夜,是童年为数不多的欢喜念想。
从前每一次玩具没电,都是奶奶笑着替他更换,温柔哄他开心,替他留住孩童的细碎欢愉。
可如今,庭前空荡,无人再哄他岁岁欢喜。
温砚指尖发颤,轻轻拆开玩具后盖,只想换上一节新电池,留住这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留住一点与奶奶相关的温度。
可电池槽隐秘的夹层之中,一张被反复折叠、泛黄发脆的纸条,静静藏匿数年,无人知晓。
是奶奶病重手抖之时,一字一句艰难写下的字迹,笔触歪扭无力,笔墨浅淡,却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阿砚,奶奶撑不住了。不是舍得你,是病痛缠身,真的熬不动了。”
“我不敢当着你的面说离别,我怕我舍不得,更怕你崩溃痛哭,怕你困在原地走不出来。”
“夜里咳得实在难熬,我都不敢吵醒熟睡的你。”
“所以我慢慢生病,慢慢衰败,慢慢离开,让你一点点习惯没有我的日子,往后孤身一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我的阿砚,别执念过往,别年年念我,别为我停留半步。”
“人间花开花落,故人来去匆匆,离别从不是不爱,只是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
“你岁岁平安,前程坦荡,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圆满。”
“若梦里还能重逢,就再好好抱一抱我吧,醒来之后,便彻底忘了,好好往前走。”
刹那之间,天崩地裂,神魂俱碎。
温砚攥着那张薄纸,指节泛白,纸张被泪水浸透,墨迹晕开模糊。
原来那无数个难熬的病痛长夜,奶奶独自扛下全部苦难,连呻吟都不敢让他听见。原来临终那一寸伸手,是她拼尽性命想要触碰,却终究没能碰到的温度。
她刻意放慢凋零的脚步,用漫长的隐忍与衰败,温柔铺垫离别,一点点剥离陪伴,只为让他日后孤身入世,少一分崩溃,少一分执念,能好好活下去。
她把所有温柔、所有期许、所有成全尽数留给了他,把所有痛苦、所有绝望、所有孤独尽数自己吞下。
可她不知,那一寸落空的触碰,那张藏起来的纸条,会变成往后无数个深夜,反复凌迟他的刑具。
他可以接受骤然失去,却永远无法释怀,她用数年病痛、无数煎熬,偷偷为他铺好的余生长路。
风过庭院,白蘅花瓣簌簌坠落,漫天飞花如泪,落满空寂老屋。
此后岁岁盛夏,年年花开,他无数次在深夜梦里回溯旧庭。梦里奶奶的手近在咫尺,每一次他奋力伸手,那一点温度都会在触碰前消散。大梦醒来,枕畔冰凉,满室空凉,余生漫长,再无归处。
这份遗憾,入骨入髓,岁岁凌迟,永世不愈。
幻境彻底定格悲剧终局,轮回重启,疤痕永存,终生难渡。
江逾白·幻境
青砖黛瓦,深庭寂院,盛夏暖阳平铺满庭,清风徐徐,花木安然,岁月温柔得近乎虚假。
石缝阶边,细碎白蘅破土丛生,素白花影错落点缀青石纹路,清淡素雅,岁岁常青,静静装点着他年少圆满无忧的时光。
江逾白的人生,自小被妥帖呵护,衣食无忧,阖家和睦,前路坦荡无虞,世间大多圆满,他皆轻易拥有。可命运最是刻薄,予他万般顺遂,唯独夺走他最珍视的至亲,留他一生残缺,无处弥补。
最深的悲痛从不是歇斯底里的哭喊,而是爱意太过厚重,心碎太过彻底,到最后,只剩沉默无声,所有崩溃溃烂于心骨之间,无人知晓。
幻境重回那段最明媚温柔的盛夏光景,人间烟火温柔,岁月静好无波。
年幼的小妹天真软糯,眉眼澄澈,日日缠在他身侧,笑语盈盈,是他枯燥年少里最鲜活、最温暖的光。
她蹲在阶前,摘了一朵白蘅,踮起脚尖,费力地举高,想要别在他的衣襟上。“哥哥,这个花送给你,永远都不要丢掉好不好。”
彼时少年心性散漫,不识离别重量,随意接过小花,随手搁在石台上,漫不经心随口应答,以为花开岁岁如故,以为故人岁岁相伴。
那朵小白花,后来被风吹落,碾进泥土。
他从未想过,人间圆满易碎,朝夕欢愉短暂,有些花开一谢,便是经年,有些人一别,便是一生。
庭院笑声朗朗,清风温柔拂面,万物安然无恙,没有人预知,一场灭顶破碎,会骤然降临在最温柔的盛夏。
没有漫长病痛的铺垫,没有循序渐进的告别,他的遗憾,是天降横祸,是猝不及防,是毫无退路的彻底崩塌。
晴空朗朗,车马疾驰,刺耳轰鸣撕裂满庭安宁,一瞬之间,天人永隔。
方才还举着小花,撒娇嬉闹、软糯呢喃的小姑娘,转瞬之间,身躯冰凉,无声无息。
他疯一样冲过去抱住渐渐冷透的小小躯体,指尖触到刺骨寒凉的那一刻,滔天悲痛轰然砸落心底,死死堵住喉间所有声响。
小姑娘的手心,还紧紧攥着另一朵尚未送出去的白蘅,花瓣已经被攥得揉烂,沾着淡淡的血痕。
周遭天地大乱,父母失声痛哭,周遭人人悲戚宣泄,所有人都在为这场离别崩溃落泪。
唯独他,死死咬紧牙关,眼眶通红湿热,热泪翻涌欲坠,却硬生生压下所有哽咽,敛去所有脆弱,沉默伫立在喧嚣悲戚之中。
旁人皆以为他冷静淡然,无人知晓,他心底的爱意太过深沉,悲痛太过彻骨,痛到极致,早已发不出半分声响。
所有崩溃、所有绝望、所有不舍,尽数闷入骨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寸寸腐烂、岁岁溃烂。
事后他回去那块石台,那一日他随手放下的小花,早已化作尘土,连一点残瓣都寻不见。
阶前白蘅依旧岁岁盛放,年年不败,花影如故,晚风如故,盛夏如故。
可那个蹲在阶前看花,摘花送他,拽他衣袖撒娇、岁岁伴他身旁的小姑娘,永远留在了这个盛夏,再也不会归来。
往后岁岁花期,年年盛夏,繁花万千,烟火烂漫。他衣襟之上可以佩戴无数名贵珠玉,却再也得不到一朵来自小妹、朴素廉价的山间小花。
圆满彻底破碎,余生岁岁缺憾,无解无渡。幻境落幕,轮回往复,次次剜心,岁岁折磨。
陆渡尘·幻境
老旧街巷,盛夏燥热灼人,风尘滚滚,墙垣斑驳破败,满目皆是人间寒凉疾苦。
污泥乱石的墙角缝隙之间,几株白蘅倔强生根破土,生于最肮脏泥泞之地,却开出素白洁净的花,孤韧挺立,岁岁枯荣,在他灰暗破败、满是疾苦的童年里,静静伫立,不离不弃。
人世本就是一场不停遇见、不停别离的旅途,藏着数不尽的身不由己与万般遗憾,太多相逢来不及珍惜,太多离别来不及告别,最后只剩空空荡荡,只剩余生孤寂。
陆渡尘的年少,从无盛夏温柔,从无宠溺安稳,从无烟火圆满。
自记事起,眼底便是街巷冷眼,耳畔便是世人嘲讽,身上便是颠沛疾苦。唯一的牵绊,便是沉疴缠身、常年卧病的母亲,与懵懂年幼、怯弱乖巧的妹妹。
妹妹胆子很小,受了欺负就躲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家里穷,没有饰物,妹妹就常常摘墙角的白蘅,小心翼翼插在他乱糟糟的发髻边,小声说,哥哥戴上就不苦了。
母亲久病缠身,常年被病痛折磨,靠着一双儿女的执念,硬生生撑着破败家宅,苟延残喘度日。闷热盛夏,小屋之内药味苦涩浓郁,浸透每一寸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虚弱孱弱的母亲攥住他的掌心,气息微弱,字字含泪,用尽最后力气叮嘱:“渡尘,你是哥哥,往后无论多难,都要护住妹妹,守住我们这个家。”
年少的他用力铭记这句话,刻入骨髓,融进血肉。他早早褪去孩童稚气,隐忍退让,吃苦受累,受尽冷眼委屈,拼尽一切微薄之力,护住母亲与妹妹,守住这破败人间里,唯一一点家的暖意。
他以为万般皆可熬过去,以为坚守终有微光,以为咬牙便可留住至亲。
可世道刻薄,恶人横行,从不会善待苦命之人,从不眷顾人间温柔。
朗朗盛夏街巷,天光刺眼,人间繁盛,恶徒肆意妄为,光天化日之下,掳走懵懂年幼、毫无自保之力的妹妹。
他疯魔奔走整条街巷,彻夜寻人,脚掌磨破渗出血迹,喉咙喊到沙哑出血,心力耗尽。一路上墙角的白蘅开得遍地都是,可是那个会摘花给他的小女孩,不见了。
最后等来的,却是妹妹惨死他乡的噩耗。
一字一句,击碎所有执念,崩塌所有期许。
这是压垮残破家宅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压垮年少他的最后一道绝境。
本就油尽灯枯、靠执念续命的母亲,听闻噩耗,心神俱裂,最后的念想轰然崩塌。弥留之际,她还在反复呢喃妹妹的名字,到死眼睛都没有闭严实。
一朝之间,至亲双逝,家破人亡。
盛夏烈日灼灼,普照大地,万物蓬勃繁盛,人间烟火喧嚣热闹,唯独他的世界,寸草不生,荒芜死寂,再无半点温度。
空荡荡的破屋之中,两张空榻冷清寒凉。妹妹常用来别花的那根破旧木簪,静静落在地上,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白蘅干枯的碎屑。
他站在满目空寂之中,孤身伶仃,无人相依。他想跟母亲说一声辛苦了,想跟妹妹说一声别怕,可无论他怎么开口,再也得不到半分回应。
匆匆相逢,匆匆相伴,匆匆别离。
从此世间,再无慈母温言,再无小妹依偎,再无半分归处。
墙角白蘅静静伫立,看过他年少所有无助、所有崩溃、所有深夜独泣、所有无人知晓的绝望寒凉。
人间万般疾苦,尽数落于他一身。往后无数个孤夜,他还会看见遍地白蘅,却再也没有人,摘下一朵,替他抵挡世间的苦。余生漫漫,只剩孤苦无依,岁岁寒凉。幻境终结,苦难轮回,永世凌迟,无药可解。
墨拾安·幻境
他的人间,从来没有盛夏,没有暖风,没有繁花,没有温柔。
岁岁年年,只剩凛冬长夜,寒风彻骨,霜雪覆身,破败长街荒芜冷寂,是他刻入骨髓、永世难忘的童年底色。
泥墙陋角的污秽泥泞深处,几簇白蘅逆势生根,素白花瓣干净澄澈,不染半点尘垢,在肮脏破败的乱世里,开出唯一一点清冷微光。
可这点微光,从来照不进他的黑暗,暖不了他的寒冬,抚不平他的伤痕。
人心最是凉薄,最是伤人。曾经短暂施舍的片刻善意、随口许诺的温柔守护,到头来皆是泡影虚妄,每一次回忆翻涌,都是在旧伤之上,再添新痛。
墨拾安自幼无根无依,无亲无故,流落街头,三餐不继,风雪为衾,泥水为床,在人间最底层苟延残喘,苦苦求生。
只因一句虚无缥缈、从未应验的天命谶语,他便被世人强行钉上祸世灾星、乱世魔尊的罪名,受尽世间所有偏见与恶意。
年幼无辜的他,从未作恶,从未害人,却生来便要背负莫须有的罪孽,承受世人无端的欺凌与唾骂。
曾经偶有路人一时心软,脱下半件外衣裹在他冻得发抖的身上,蹲下身,轻声许诺:“以后我护你周全,再也不让别人欺负你。”
那寥寥几句轻飘飘的温柔,那一件带着人温度的旧衣,成了绝境孩童手里唯一的执念微光,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敢期盼的温暖。
他小心翼翼珍藏那份善意,甚至偷偷摘了泥边仅存的一朵白蘅,想下次遇见,送给对方当作答谢。
可人心善变,善恶无恒。
没过几日,灾星祸世的流言再次四起。
那个曾经给他外衣,许下诺言的人,混在人群之中,冲在最前面,拾起石块恶语相向,最先将恶意尽数砸向他。那朵他攥在手心捂了许久的小花,被石块砸烂,碎在泥泞雪水里。
盛夏人间笑语喧嚣,繁花遍野,世人皆享岁月安稳,唯有他,被困在永恒寒冬的炼狱之中,受尽折辱。
成群稚童手持碎石腐蛋,肆意围堵追打,唾骂讥讽,乱石砸骨,腥臭满身,屈辱与寒凉浸透四肢百骸,深入骨髓。
他蜷缩在冰冷墙角,瑟瑟发抖,含泪辩驳自己无辜清白,从未害人。
可无人倾听,无人相信,无人怜悯,无人善待。
世人的偏见可以抹杀一切清白,世人的恶意可以碾碎所有无辜。
每一次回溯那些虚假的温柔与破碎的诺言,每一次想起那朵烂在泥水里的花,早已愈合的旧伤便会轰然撕裂,血肉外翻,痛彻心扉。
那些片刻的温柔,从来不是救赎,而是日后岁岁折磨他的利刃。
日复一日的欺凌,年复一年的黑暗,反反复复的背叛与伤害,彻底扼杀了他年少仅存的柔软与纯粹。
唯有泥间白蘅,岁岁枯荣,静默伫立,见证他所有狼狈、所有绝望、所有无人窥见的长夜痛哭,陪着他熬过无尽炼狱,走过无边黑暗。
他的年少,从未有过盛夏的圆满与果实,只剩无尽寒凉,无尽伤害,无尽辜负,无尽无人救赎的绝境。
幻境锁死痛苦终局,黑暗轮回往复,岁岁凌迟,永无终结。
轮回百转千回,次次剜心刺骨,次次神魂凌迟。
四人被困在各自的幻境深渊里,一遍又一遍重历毕生最痛的过往,咀嚼遗憾,深陷绝望,直到伤痛浸透骨血,直到那朵贯穿所有年少遗憾的素白小花,深深烙印在神魂深处,答案清晰得无可替代。
终于,在又一次幻境重启的前夕——
轰然一声震天轰鸣!
四座隔绝百年、互不相通的幻境牢笼,同时寸寸崩裂、粉碎、湮灭成灰!
四人骤然同时回神,并肩立在真实的荒山之中,神魂震颤,眼底尽数浸满未干的酸涩与湿红。
此刻的荒林,终于褪去百年不散的阴森戾气,山风温软,天光清宁,云海温柔。
漫山遍野的白蘅肆意盛放,素白花海随风翻涌起伏,细碎花影落满荒芜山野,温柔得像一场偷来的、转瞬即逝的盛夏幻梦。
百年阴冷孤寂的荒山,终得一刻安宁圆满。
红衣女子独立万顷素白花海中央,嫣红嫁衣缀满细碎花白。仔细看去,她双腿是扭曲弯折的,那是当年被活生生打断之后,百年都没有复原的骨骼,藏在宽大的裙摆之下,百年来无人看见。单薄孤冷的身姿伫立百年,眉眼温顺柔和,静静望着身前四人,像是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终究落空的圆满。
四人眼底盛满轮回残留的悲恸,心底积压满毕生无解的遗憾,彼此对视一瞬,心神彻彻底底相通。
所有轮回的痛,所有执念的憾,所有贯穿年少岁月的素白花影,所有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酸涩,尽数凝成唯一答案。
下一秒,四道声音整齐重叠,震彻空山,字字沉重,声声泣血,异口同声响彻天地——
“白蘅!”
极致温柔的盛景,在这一刻,骤然断崖崩塌!
百年冰封沉寂的魂体剧烈震颤,红衣女子浑身战栗,裙摆晃动,扭曲的断腿承受不住魂体动荡,身形踉跄险些栽倒,单薄的身躯几近溃散虚无。
两行滚烫灼热的血泪,轰然滚落惨白透明的面颊,砸在纯净素白的花瓣之上,点点猩红刺目,惨烈又破碎。
百年了。
整整百年。
她不过是普通乡间少女,没有作恶,没有害人。只因灾异降临,村落需要一个替罪祭品,便被乡野村落污蔑不祥,被世人唾弃为灾星妖魔。族人打断她的双腿,把她锁进红轿,活埋荒山,逼她替全村承受灾祸。
百年光阴悠悠流转,世人惧她、唾她、憎她、怕她,人人唤她厉鬼,唤她鬼新娘,唤她祸世妖魔。
百年世间,无人问她疼不疼,无人问她恨不恨,无人知她苦楚,无人记她姓名,无人知晓,她也曾是个盼过盛夏、盼过一朵小花、盼过人间圆满的小姑娘。
她仰头望着漫山岁岁枯荣的白蘅,指尖虚虚伸出,想要触碰一朵近在眼前的花,指尖却一次次穿过花瓣,什么都抓不住。
她轻声失笑,笑声破碎哽咽,泣不成声,碎在微凉的山风里,藏尽百年孤寂与委屈。
“原来……我叫白蘅……”
“原来百年孤寂沉沦,终有人,肯记得我是谁……”
她终于等到有人唤她本名,可她连触碰一朵属于自己的花,都做不到。
可这份迟来百年的温柔,太迟、太轻、太短暂。
百年积怨早已与她魂体共生,暴戾恶念深扎荒山灵脉,与她生死绑定,共存共灭。
她一日尚存,荒山灾祸永世不休,百年罪孽永世轮回,山下村落还会不断诞生新的牺牲者,无数苦难永世难停。
温柔是偷来的虚妄假象,别离是早已注定的终局。
白蘅红衣烈烈翻飞,眼底仅存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释然的决然,与深入骨血的悲凉。
她调转全身残存的所有灵力,尽数反噬共生百年的暴戾恶念,以魂飞魄散、永世湮灭、不入轮回为代价,彻底根除这片荒山绵延百年的所有祸乱与罪孽。
没有来世,没有转生,不会入梦,不会重逢,世间再也没有一丝属于她的魂魄碎片。
山风卷落花海,素白花飞簌簌凋零,红衣身影渐渐透明、虚化。
她望着身前四人,轻声呢喃,字字皆是终局诀别,声音轻得快要被山风刮散:
“多谢你们……识我姓名。”
“百年孤苦无依,一场盛夏相遇……足矣。”
话音落,漫天盛放的白蘅一瞬尽数枯萎、飘零、化为漫天飞灰。
那个受尽世间所有刻薄、所有委屈、所有辜负、所有恶意的红衣姑娘,一点点消散、湮灭,彻底融进山野清风之中,从此空山无魂,世间无她。
悠悠童谣残响,彻底寂灭于空山长风之间。
槐叶落尽,红轿腐朽,荒坟沉寂,岁岁无待。
世间再无白蘅。
再无那个如野草般卑微坚韧、如盛夏般温柔纯粹、苦等百年、只求被人记得姓名的可怜姑娘。
温砚、江逾白、陆渡尘、墨拾安立在满地花白灰烬之中,心口堵得窒息酸涩,喉间滚烫发紧,眼底湿热翻涌。他们明明救下了世间,却亲手目送唯一一个渴求被记住名字的亡魂彻底消亡。万般悲戚遗憾尽数压在心底,无声无息,无人可诉。
一场迟来百年的铭记,一瞬转瞬即逝的温柔,最终只换来一场永世不见的诀别。
盛夏彻底落幕,繁花尽数成灰,所爱尽数别离,所念尽数成憾。
人人皆有年少伤疤,人人皆有无渡沉殇。
世间万般极致温柔,万般刻骨相逢,终究逃不过——
盛夏无果,余生无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