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风陡然沉冷下来。
方才沸沸扬扬的细碎议论尽数掐断,数千人的看台瞬间落针可闻。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冷风扫过白玉栏杆,带起一阵极轻的呜咽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擂台中央,藏不住的探究、冷眼、幸灾乐祸层层叠叠压下来,沉甸甸覆在人身上。
场内每个人心里都透亮——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宗门大比切磋,这是三长老沈玄借着比试规则,光明正大布下的死局。
楚珩抬步踏上擂台,青石台阶被他脚步踏得微微发颤。
一身深青色劲装道袍剪裁利落,衬得他骨架宽大、身形挺拔,常年苦修硬功的肩背线条坚硬凌厉,举手投足间皆是沉凝厚重的力量感。他眉眼本就锋利,此刻尽数覆上冷硬戾气,瞳色沉沉,没有半分同门间该有的温和体恤。
筑基后期巅峰的修为毫无保留地轰然铺开。
纯正浑厚的青云灵力如同翻涌的深海浪潮,一层一层压满整方擂台,凝滞了空气,压低了风声。台边修为稍弱的内门弟子下意识屏住呼吸,胸口发闷,连抬手的力道都被这股磅礴威压压制得滞涩不堪。
他五指收拢,稳稳扣住腰间长剑剑柄,指骨凸起,力道沉得纹丝不动。剑身藏于鞘中,已然蓄满刚猛剑势,只待一瞬出鞘,便是裂山破风之威。
楚珩垂眸看向对面清瘦少年,目光缓缓扫过他小臂浸透血色的衣料、掌心磨破渗血的伤口,眼底掠过一层毫不掩饰的轻视与笃定。
“墨拾安。”
他开口的声线偏低偏冷,字字生硬,没有半句多余客套。
“你前几轮的胜出,不过是仗着身形轻巧、游走取巧,投机避战罢了。”
“对上我青云裂山剑法,所有迂回周旋,皆为无用。”
这话落定,台下一片默然,无一人辩驳。
宗门上下谁不知晓,青云裂山剑法是至刚至猛的顶尖路数,最克身法诡变、巧劲周旋,专以绝对力量碾压一切花巧。
沈玄这一手安排,根本就是掐死了墨拾安所有优势。
他明知墨拾安带伤在身、修为不及对方、状态本就不稳,依旧刻意让最擅长正面强攻、死压战局的弟子上场,目的从不是打赢,而是逼崩。
逼到他力竭,逼到他慌乱,逼到他走投无路,逼到他藏在骨血深处的东西,彻底压不住。
擂台中央,墨拾安静静立在原地。
素色劲装干净单薄,被穿堂冷风微微吹得贴在脊背,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伶仃。
身侧铁剑老旧质朴,剑身上布满常年磨砺的细碎划痕,没有灵光护体,没有宝刃锋芒,安静垂落,像他此刻不动声色的模样。
手臂外侧那一道剑气伤口依旧灼痛,裂开的皮肉被衣物轻轻摩擦,每一次细微呼吸都扯着肌理发酸发疼。暗红血渍浸透布料,半干半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闷出一层细细的燥热。
方才紧握剑柄用力过甚,本就破损的掌心伤口彻底撕裂。
温热的血珠顺着粗糙木纹缓缓滑落,一点点濡湿剑柄,微凉木质被温热浸透,带着细微黏滞的触感,牢牢贴住他的掌心。
比皮肉之痛更汹涌的,是经脉深处的躁动。
方才三长老当众一句“魔道邪祟血脉”,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极力封锁的禁锢。
蛰伏在骨血最深处的魔尊本源,在周遭磅礴纯正的青云灵力挤压下,开始不安地翻滚冲撞。
灼热的力量顺着经脉四下窜动,一遍遍冲击他筑在神魂表层的屏障,滚烫、躁动、暴戾,叫嚣着要冲破所有束缚,席卷四肢百骸。
墨拾安微微垂眼,长睫狠狠颤了两下,死死压住眼底快要翻涌上来的绯色暗光。
那抹异色极深极艳,只要外泄半分,便是万劫不复。
他牙关紧咬,后槽牙绷得发紧,下颌线条冷硬凌厉,整张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独唇线压得极平,硬生生压住喉间险些溢出的紊乱气息。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
输了,便是淘汰,落得侥幸入围、不堪一击的笑柄,任由旁人嘲讽鄙夷。
若是情急之下出手过重、伤及同门,便会被扣上心性暴戾、嗜杀不稳的罪名,平添无数攻讦口舌。
而最可怕的——
若是绝境紧绷之下心神失守,魔元泄露一丝。
今日师父在万千人前,顶着所有压力为他做的担保、扛下的非议、压下的风波,全会变成刺向温砚最锋利的刀。
旁人不会怪沈玄刻意构陷,不会怪局势步步相逼。
只会说,是温砚识人不清、徇私护魔,祸乱青云宗规。
他自己身败名裂无所谓,他最怕的,是连累这世间唯一一个不问出身、不惧他诡异血脉、愿意挺身护他一次的人。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恐慌压下来,沉甸甸堵在胸腔。
少年抬眼,漆黑眼底藏着一层无人窥见的惶然与负重,面上却依旧一派沉静,不起丝毫波澜。
“请指教。”
四字轻落,平稳无波,听不出疼痛、慌张与挣扎,只剩一副坦然对峙的模样。
看台一侧,人群缝隙之间。
江逾白的目光自始至终,从来没有离开过擂台上那道清瘦身影。
周遭所有人都在观望战局、揣测输赢、等着看墨拾安出丑失控,有人冷眼看戏,有人暗自窃喜,唯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个独自承压的少年。
他隔着人山人海遥遥望着,看得清他发白的唇、颤栗的睫、掌心不断渗出的鲜血,看得清他每一次强装镇定的隐忍。
旁人只看见墨拾安快要被逼至绝境,只有江逾白看见,他正在一点一点硬生生熬着命。
心口莫名发紧,闷得发酸。
他下意识往前微微倾身,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好像这般专注的凝望,真的能够替台上之人分担半分凶险。
系统刺耳的猩红警示在口袋里不停跳动、刷屏,一次次提示高危失控、提示死局临近,可他一眼都不愿多看。
他不要看战局数据,不要看风险预估。
他只看墨拾安。
此刻他尚且能够遥遥守望,尚能心存侥幸,期盼对方可以险中脱身,这是满目狼藉的困局里,仅存的一点温柔寄托。只是无人知晓,眼下这份安稳的遥遥相望,来日终会化为最锋利的枷锁,将两人一同困住。
长老席位上,温砚端坐如故。
月白道袍平整垂落,衣袂无风自动,身姿端方雅正,眉眼淡漠清冷,是所有人熟悉的、沉稳自持的青云二长老模样。
外人看他,从容淡定、胸有丘壑,仿佛台下这场针锋相对的死局,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比试风波。
只有他自己知道,宽大袖袍下的指尖早已微微发潮,心底沉甸甸坠得发慌。
[内心OS:真的是一点活路不给留啊。楚珩力量、修为、状态全是顶配,还是满血满状态上场,拾安带伤作战、身心紧绷、还要压制魔元,完全是劣势碾压局。硬拼必死,周旋久耗又会心神透支,越累越压不住血脉。沈玄就是摆明了借刀杀人,坐等拾安失控。]
他的神识依旧如细密蛛网,悄无声息铺满整个演武场。
看台阴影、立柱死角、人群缝隙,每一处阴暗角落都被他细细扫过。
那一缕属于原版温砚的阴冷残魂,依旧隐匿在暗处,飘忽不定,无迹可寻。
不现身,不动手,不搅局。
只是安安静静蛰伏着,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恶意,遥遥盯着擂台中心的少年。
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坐等猎物自溃。
只要墨拾安魔元外泄一瞬,无需任何人多言,无需任何证据,这一顶“邪魔乱宗”的帽子,便会死死扣死师徒二人。
高台之上,陆渡尘白衣静坐,孤冷身影立于万千风色之上。
清冷眉眼覆着一层薄霜,目光穿透层层人群,静静落向下方风波中心。
他看得清清楚楚。
楚珩的强势碾压、沈玄的暗中算计、墨拾安强行隐忍的疲惫与紧绷,还有那少年身体里摇摇欲坠、濒临失控的魔元禁锢。
一切明暗纠葛,尽入眼底。
身为青云掌门,他端坐最高位,掌宗门规矩、持宗门平衡,一举一动皆牵全局。
他不能偏私,不能干预比试,不能当众破了长老制衡的局面,更不能在众口悠悠之下公然庇护一个身负魔性血脉的弟子。
可袖袍之下,他修长的手指再度缓缓扣紧檀木扶手。
指尖微收,心底权衡百转。
无人知晓,他早已在无人窥见的心底,为这绝境之中苦苦支撑的两人,悄悄留了一线旁人看不懂的余地。
下一瞬,他的视线轻轻抬落,越过满场喧嚣人潮,稳稳落定在长老席那道月白身影上。
极轻、极淡、极克制的一眼。
没有逾矩,没有外露情绪,是上位者最冷静的俯瞰,却偏偏藏着独属于他的、旁人无从察觉的安抚与在意。
风浪滔天,万人非议,他默许、纵容、暗中兜底。
温砚几乎是瞬间捕捉到那道视线。
喧嚣满堂,风波骤起,所有人都在盯着擂台的生死对局,唯独高台那道清冷目光,稳稳接住了他所有的慌张与逞强。
耳尖微热,心绪微乱,紧绷的肩线不自觉松了一丝。
有那么一瞬,虚妄的安稳悄然滋生,仿佛无论发生什么,这人总会为他撑起一片余地。可这份短暂的心安,终究如同镜花水月,来日宗门大义横亘在前,此刻所有暗自的心照不宣,都会碎得毫无余地。
他迅速压下心底细碎涟漪,敛尽神色,依旧是那个清冷自持、稳如泰山的二长老。
人前疏离克制,人底暗自牵绊,是此刻两人最温柔,也最致命的默契。
另一侧,三长老席位。
沈玄原本铁青紧绷的面色,此刻缓缓松弛下来。
他微微眯起眼,狭长眼底盛满阴鸷沉沉的算计,嘴角压着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冷笑。
一切皆如他所愿。
楚珩是他最懂心意的弟子,不需多言,便知此战目的不在于速胜,而在于逼压。
用刚猛剑招不断压缩闪避空间,用雄浑灵力持续消耗对方心神体力,用无尽强攻磨掉墨拾安所有耐心与理智。
等到少年肉身疲惫、心神涣散、防线崩塌之时,压在骨血深处的魔性,必然再也锁不住。
届时,墨拾安便是宗门邪魔,温砚便是徇私护魔、贻误宗门。
一箭双雕,滴水不漏。
沈玄缓缓抬眼,静待擂台之上,好戏登场。
擂台劲风骤烈!
楚珩不再停留,手腕骤然翻拧。
“铮——!”
清越凌厉的剑鸣骤然炸响,刺破满场死寂!
雪白剑光裹挟着如山磅礴灵力,随他纵身一跃,自上而下劈出霸道至极的一剑!
裂山剑法势如惊雷,剑风锋利如刃,刮得墨拾安额前碎发肆意狂乱翻飞,扑面的威压几乎要将人死死钉在原地。
墨拾安瞳孔骤然一缩,不敢有分毫懈怠。
刺骨的剑压、紧绷的伤口、躁动的血脉三重夹击,他却只能强行压下所有不适,脚尖轻点台面,身形骤然后撤。
身形如掠风轻影,堪堪在剑锋落地的刹那侧身避开。
“轰!”
长剑狠狠劈砸在白玉擂台之上!
坚硬的台面瞬间炸开蛛网般细密的裂痕,碎石碎屑随着劲风四溅,落在台边发出清脆细响。
整座擂台剧烈震颤,力道凶悍得惊心动魄。
一招落空,楚珩神色未变,眼底戾气更盛。
他深知此战目的,丝毫不给对手喘息余地,脚步紧跟而上,长剑连挽数道凌厉剑花,层层剑光纵横交错,密不透风,瞬间封死墨拾安所有闪避退路。
道道剑势如山压顶,层层逼仄,无处可逃。
狂风席卷整座擂台,凛冽剑意死死锁死四方。
墨拾安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经脉里的灼热躁动愈发汹涌,心魔在绝境压迫之中悄然滋生、疯狂蔓延。
台下,江逾白望着那被漫天剑光彻底围困的单薄身影,呼吸骤然一滞。
明明只是一场宗门比试,他却莫名心慌,指尖凉得彻底。
他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眼底藏着无声的执拗与护惜,安静守候,不离不弃。
高台与长老席遥遥相对。
风波暗流之中,两道白衣身影依旧克制相望,心照不宣。
眼下的温存、默许、暗自兜底的牵绊,动人又易碎。
没有人提前窥见宿命,所有人沉溺在当下微弱的暖意里,不曾料到,此刻每一段双向惦念、暗中偏私,都是日后决裂相伤的伏笔大刀。
甜是浮于表面的幻象,刀早已埋在命运深处。
风暗剑急,局深人心。
这一场被逼到极致的硬仗,自此彻底拉开凶险序幕。
无人知晓,这一方小小擂台的胜负起落,终将牵动青云宗百年格局,将这两对尚且温存牵绊的人,一同拖入一场茫茫无渡、终不得善终的浩荡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