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喧哗重新涌动,可那份发自本心的喝彩早已消散大半。
方才三长老沈玄当众的诘问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纵然被温砚以长老身份强行压下,猜忌的涟漪却已经蔓延至看台每一处角落。弟子们不再高声欢呼,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飘向白玉擂台之上的少年,探究、忌惮、疏离,百般情绪混杂在一起。
墨拾安依旧立在擂台之上,铁剑垂落于身侧,剑刃还残留着方才交锋溅起的细碎星火。胳膊外侧那一道剑气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暗红的血色浸透素色劲装的布料,顺着手臂肌理缓缓往下漫。
方才“魔道邪祟血脉”那一句话,好似一柄冰冷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潜藏骨血深处的魔尊本源被刺激得躁动翻涌,绯色的暗光在眼底一闪一灭,几乎要冲破他竭尽全力筑起的禁锢。他垂下长睫,下颌绷得紧紧的,牙关死死咬住后槽牙,拼尽全部心神镇压体内躁动的力量,指节用力到泛白,掌心被铁剑粗糙的棱角硌出深深凹痕,点点血丝从掌缝间缓缓渗出来。
方才温砚坐在高台上掷地有声的担保还回荡在耳畔。
那是第一次,有人不问他出身,不惧他身上潜藏的可怖血脉,以长老的身份,将他护在了身后。
心中翻涌着滚烫的感激,可紧随而来的是刺骨的恐慌。他太清楚自己身体里藏着怎样一头凶兽,倘若日后比试之中力量失控泄露分毫,今日温砚为他说下的所有话语,都会变成攻讦温砚的利刃。他不怕自己身败名裂,不怕被逐出青云宗,他怕连累这个唯一善待自己的师父。
少年抬眼,遥遥望向长老席位那一道月白身影,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然与负重。
长老席上,温砚端坐回座椅,外表依旧是青云二长老该有的从容淡漠,神色平和,垂眸望向擂台,看不出半分波澜,月白道袍平整垂落,仪态端方无懈可击。
[内心OS: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我后背都冒冷汗了。口头担保说得轻巧,相当于把我自己的名望全部押在了拾安身上。沈玄这老东西明面上退了,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他的神识悄无声息铺展而开,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扫过层层叠叠的看台,掠过每一处立柱阴影、看台边角。那一缕属于原版温砚的阴冷残魂波动依旧蛰伏在人群之中,飘忽不定,如同毒蛇盘绕暗处,根本捕捉不到确切位置。对方没有现身,没有出手,只是静静窥伺。
[内心OS:打得一手好算盘,就等着我们自己露出破绽。只要墨拾安魔元压不住当场外泄,不需要他动手,整个青云宗就会把我们师徒二人一同清算。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是吧。]
身侧,江逾白指尖微微蜷缩,口袋里的小系统屏幕微光明灭不定,猩红的警示文字反复刷新。
[高危目标持续潜伏,目标正在观测墨拾安、温砚,恶意指数持续上升]
他环顾四周,入目皆是青云宗弟子的面孔,可那来自暗处的窥视感挥之不去,沉甸甸压在心口。原著的故事轨迹已经彻底偏移,这些危机,是书本之中从未记载过的变数。
高台之上,陆渡尘白衣静坐,清冷眉眼覆着一层薄霜。
方才全场对峙的全过程,他尽收眼底。他清晰感知到墨拾安体内险些冲破束缚的魔元躁动,也看见温砚顶着全宗压力挺身而出担保弟子。他身居掌门之位,心中清楚,一旦墨拾安的血脉公之于众,便是死局。
他没有开口帮腔,没有当众佐证半句话语,可那双淡漠的眼眸,数次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向长老席的温砚。宽大袖袍之下,修长的手指微微扣紧檀木扶手,心底已然默默权衡利弊。众口铄金的局面之下,他不能公然偏袒,可心底,已经悄然留下了回转的余地。
温砚敏锐捕捉到高台投来的那道视线,脸上神色纹丝未变,耳尖却又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内心OS:别再看我别再看我,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我现在可是稳重高冷二长老,人设千万不能崩,内心吐槽千万不能写在脸上。]
另一边,方才愤愤坐回席位的沈玄,脸色依旧铁青,胸中怒火难平。他无法反驳温砚的道理,拿不出实质证据,没办法在掌门与全宗弟子面前继续发难,可心中的猜忌与羞辱分毫未减。
裴岚是他最为得意的亲传弟子,却败在一个来历不明的新晋少年手中,今日若是就此作罢,他三长老的颜面何存。
沈玄眼皮微垂,掩去眼底沉沉的算计,侧过脸,对着自己座下一名贴身侍徒,飞快递去一道隐晦的眼神,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没有高声言语,没有公开指令,只有无声的授意。
下一轮比试,不必留手,全力逼迫,想尽一切办法,逼那少年使出全部实力。只要他招式大乱,魔元稍有泄露,便是抓住把柄之时。
侍徒微微俯首,悄然退下,前去抽签队列之中传递讯息。
很快,执事弟子捧着装满木签的玉盘,高声宣告新一轮抽签开启。
一众尚且留在大比之中的弟子依次上前抽取木牌,看台之上的议论声又小了几分,所有人心中都清楚,接下来这一轮,墨拾安将要面对的对手,注定不会轻松。
墨拾安缓步走至抽签台前,染着薄血的手伸出,抽出一枚刻着字迹的木签。
执事弟子拿起木签,扬声高声报出对战名单,声音响彻演武场:
“下一轮,墨拾安——对阵楚珩!”
话音落下,看台之中顿时掀起一阵倒抽冷气的细碎声响。
楚珩,沈玄座下二号亲传弟子,筑基后期巅峰修为,一身青云裂山剑法刚猛霸道,力量雄浑,最擅长硬碰硬的强攻,专门克制游走周旋的近身诡招,乃是本次大比夺冠的热门人选。
明眼人一眼便能看透,这根本就是一场刻意的安排。沈玄明着不能治罪,便借擂台比试,想要硬生生逼出墨拾安藏在身体里的秘密。
楚珩自弟子行列之中迈步走出,一身深青色道袍,身形魁梧,佩剑出鞘半寸,凛冽剑气四散开来,目光沉沉望向擂台之上的墨拾安,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压迫。
墨拾安握紧手中铁剑,掌心里的血顺着剑柄缓缓往下流淌。体内魔尊本源依旧在隐隐躁动,眼底绯色微光被他死死压在深处。
这一战,他不能输,不能重伤对手,更不能让半分魔元外泄。
输,则淘汰,受人耻笑;伤人过重,则落得嗜杀的口实;魔元一旦泄露,便是万劫不复,连护着自己的师父,也会被拖入泥潭。
一步走错,便是全盘皆输。
温砚坐在长老席,望着抽签结果,心口沉沉一坠。他看得明白沈玄的算计,却无法干预抽签公平,大比规则在前,他身为长老,不能徇私偏袒。
[内心OS:麻烦大了。楚珩力量碾压型选手,拾安只能靠身法和巧劲周旋。一旦被逼到绝境,血脉很容易压不住。]
无形的冷风卷过演武场的白玉地砖。
看台的阴影角落,那一缕阴冷的灵魂波动轻轻震颤,似是一声无声的冷笑,静静等待着好戏上演。
喧嚣热闹的演武场,一张看不见的罗网,已经朝着擂台上的少年缓缓收拢。真正凶险的困局,方才正式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