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穿过南州市第三中学的校门，卷起几片青樟叶打在林微的白帆布鞋上。她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行政楼前的公告栏前，指尖顺着红榜上的名字一点点往下滑，直到视线撞上最后一行的"高一（7）班——林微"，悬了一个夏天的心才轻轻落下来。

"同学，你也是新生吗？要不要一起去教学楼？"

身后突然传来清朗的声音，林微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少年穿着洗得干净的蓝白校服，背着黑色的双肩包，额前碎发被风掀起，露出饱满的额头。他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胳膊上还挂着一个篮球，球面上沾着些微尘土，显然是刚打完球过来帮忙的。

林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说："我，我去找高一（7）班。"

"这么巧？"少年眼睛亮了亮，"我就是七班的，我叫江亦扬，是临时班长。跟我来吧。"

他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蓝白相间的校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林微跟在他身后，踩着他影子的边缘走，闻见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夏天阳光晒过的味道。校园里两旁都是高大的青樟树，树冠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江亦扬的影子时不时就盖住她的影子，林微看着那重叠的部分，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到啦。"江亦扬停下脚步，指着教室门口的班牌，"你随便找位置坐，班主任一会儿就来。"

林微点点头，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认识的同学凑在一起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新生见面的兴奋和些许拘谨。她抱着书包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轻轻拉开椅子坐下。窗外就是那棵最大的青樟树，枝叶几乎要伸进窗子里来，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响，把燥热都挡在了外面。

"这里有人吗？"

林微抬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手里拿着粉色的水杯，笑盈盈地看着她。女生皮肤很白，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看起来特别亲切。

"没，没有人。"林微连忙说。

女生立刻坐在她旁边，伸出手："你好呀，我叫苏晓棠，就住在市里，你呢？"

"我叫林微，从乡下来的。"林微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又很快收回来。

"乡下来的好啊，空气肯定特别好。"苏晓棠一点也不在意，兴致勃勃地跟她聊天，"刚才那个江亦扬你看见了吗？就是刚才带你进来的那个，他中考成绩是我们年级第三呢，听说篮球打得特别好，好多别的班的女生都已经打听他了。"

林微看着讲台前正帮老师整理花名册的江亦扬，他正低头跟旁边的同学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阳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轮廓格外清晰。她听见自己的心又轻轻跳了一下，赶紧低下头，翻开放在桌上的新课本。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教语文。她说话很温和，站在讲台上笑着说："我知道，你们刚进高中，肯定都有点紧张，其实不用，高中三年，我们慢慢来。先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学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点名点到林微的时候，她站起来，紧张得声音都有点发颤："我，我叫林微，来自清溪镇，喜欢看书。"说完就赶紧坐下了，手紧紧攥着衣角。

讲台下有人小声笑了一下，林微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埋着头不敢看人。这时候她听见江亦扬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欢迎新同学呀。"然后教室里就响起了轻轻的掌声，她偷偷抬眼，看见江亦扬正看着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那天下午排座位，出乎林微意料的是，她居然和江亦扬成了同桌。苏晓棠坐在他们前面，回头冲林微挤眼睛，林微的脸又红了，赶紧假装整理书桌上的课本。

"你喜欢看什么书？"江亦扬收拾好东西，侧过头问她。

"啊...就是一些散文，还有小说。"林微小声说。

"我也喜欢看小说！"江亦扬眼睛亮了，"我最近在看《百年孤独》，不过有点难啃，你看过吗？"

林微点点头："我看过，其实人物关系理清楚就好了，马尔克斯写得特别好。"

说起书，林微慢慢不紧张了。她从小就喜欢看书，在镇上的中学，图书馆书不多，她几乎把能借到的书都看了一遍。江亦扬很会聊天，总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且他知道的东西也很多，从马尔克斯说到余华，从余华又说到最近上映的电影，林微一开始只是小声应着，后来也慢慢放开了，话多了起来。

放学的时候，苏晓棠拉着林微要一起去食堂吃饭。林微看着书包里妈妈早上给她装的咸菜和馒头，悄悄说："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

苏晓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不是不好意思呀？没关系，我请你吃呀，第一次吃饭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

"不是不是，"林微脸涨得通红，"我...我带了饭了。"

苏晓棠看了看她的书包，一下子就明白了，不再勉强，只是说："那好吧，那我明天早点来叫你，我们一起去吃早餐。"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走了。

教室里很快就空了，林微拿出妈妈蒸的馒头，就着咸菜慢慢吃。馒头还有点余温，咸菜是妈妈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很好吃。她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夕阳把青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校园都浸在暖黄色的光里。

"你怎么还没走？"

门口突然传来声音，林微吓了一跳，赶紧把馒头往抽屉里藏，抬头看见江亦扬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篮球，应该是刚打完球回来拿书包。

"我...我吃过了。"林微小声说，脸还是忍不住红了。

江亦扬走过来，看见了她抽屉里的馒头和咸菜，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说："我去操场打球，你要不要去看看？食堂晚上有糖水，我请你喝。"

林微抬起头，看见江亦扬眼睛里带着真诚的笑意，没有一点看不起她的意思。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操场上已经有很多人在打球了，江亦扬把书包放在看台上，说你坐这儿等我，一会儿打完球我们去喝糖水。然后就跑下去了，很快就融入了球场。

林微坐在看台上，看着场上奔跑的少年。江亦扬跑得很快，运球过人的时候，身形特别灵活，一个跳跃，篮球"唰"的一声空心入网。场边有人鼓掌叫好，几个女生站在一起，小声说着话，眼睛往这边瞟。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天色慢慢暗下来。江亦扬打完球，满头大汗地走上来，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大口，然后笑着问林微："看得无聊吗？"

"不无聊，你打得很好。"林微真心实意地说。

江亦扬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特别好看："走吧，去喝糖水，食堂的绿豆沙特别好喝，冰的，夏天喝最舒服了。"

食堂里人不多了，窗口果然还有糖水卖。江亦扬买了两碗绿豆沙，端过来放在桌子上，一碗推到林微面前。绿豆沙冰甜可口，细腻沙软，林微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糖水，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

"你家住在镇上，那你住宿舍吗？"江亦扬一边舀着绿豆沙一边问。

"嗯，我住在三号宿舍楼，四人间。"林微说。

"我家就在附近，走读。"江亦扬说，"要是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比如搬东西啊，或者什么地方不懂都可以问我。"

"谢谢你。"林微低着头，小声说。

"不客气呀，都是同学。"江亦扬笑了笑。

那天晚上，林微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江亦扬笑起来的样子。宿舍里另外三个女生都来自城里，正在说今天班里哪个男生好看，说到江亦扬的时候，都兴奋得不行，说他长得好看学习又好。林微躺在上铺，听着她们说话，用被子蒙住头，嘴角偷偷往上扬。

她不知道的是，从九月这一阵夏风开始，她的高中生活，会和这个叫江亦扬的少年，紧紧缠绕在一起。

第二章 数学课的阳光

高一的课程比初中紧了很多，尤其是数学，刚上一个月，林微就觉得有点吃力。她在镇上的中学，老师教得简单，很多拓展内容都没讲过，第一次月考，她数学只考了六十二分，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那个红红的分数刺得她眼睛发疼。

数学课代表来收作业，林微翻了翻抽屉，发现自己昨天做的数学作业找不到了。她急得满头大汗，把书包都翻遍了还是没有。这时候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看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皱着眉说："林微，你怎么回事？作业没写吗？"

"我写了，可是我找不到了..."林微站起来，声音都带着点哭腔。

"找不到就是没写嘛，乡下过来的基础差不要紧，但是不能撒谎啊。"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

林微的脸一下子白了，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这时候同桌的江亦扬突然站起来，说："老师，她作业写了，昨天我看见她写了，可能是不小心掉在哪里了。她基础不好，但是一直很认真，不会不写作业的。"

数学老师看了江亦扬一眼，江亦扬是班长，数学成绩又好，老师对他印象不错，就挥挥手说："那坐下吧，下课再找，上课了。"

坐下的时候，江亦扬偷偷碰了碰林微的胳膊，小声说："别担心，下课我帮你找，肯定能找到。"

林微转过头，看见他眼睛里的鼓励，鼻子一酸，差点眼泪掉下来。她赶紧点点头，转过头看着黑板，可是黑板上的函数图像怎么都看不清楚，因为眼睛一直模糊着。

下课之后，江亦扬帮着林微找作业，最后在讲台旁边的一堆作业本里找到了，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放错了。江亦扬拿过来递给她，说："你看，找到了吧，别难过了。"

林微接过作业本，小声说："谢谢你，刚才...谢谢你帮我说话。"

"本来就是老师误会你了呀。"江亦扬说，"你数学是不是觉得有点难？我看你上次月考成绩不太好，要是不介意，我每天晚上放学帮你补二十分钟怎么样？"

林微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不用麻烦你了吧，你自己也要学习..."

"不麻烦呀，我给你讲题，我自己也能再巩固一遍，双赢嘛。"江亦扬笑了，"就这么说定了，每天放学，我们在教室多待二十分钟，我给你讲题。"

从那天开始，每天放学，教室里都只剩下林微和江亦扬两个人。江亦扬很会讲题，总能把很难的知识点讲得很清楚，他知道林微基础差，会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讲，一步一步，从来不会不耐烦。

有时候讲完题，天色已经晚了，江亦扬会送林微到宿舍楼楼下，然后再骑车回家。路上他们会慢慢走，沿着青樟树荫，聊天说地。江亦扬会给她讲城里的事情，讲他小时候去游乐园，讲他爸爸带他去爬山，林微会给他讲乡下的事情，讲夏天晚上去捉萤火虫，讲去山上采野果子，讲河里抓鱼。

江亦扬从来没听过这些，听得津津有味，说："原来乡下这么好玩，放假你带我去吧，我想去看看萤火虫。"

林微笑着说："好呀，夏天去特别好看，漫山遍野都是，像星星掉在草地上。"

十月的时候，学校要办运动会，江亦扬报了一千米和篮球接力。苏晓棠报了一百米和跳远，她拉着林微说："你也报一个呀，什么项目都行，重在参与嘛。"

林微摇摇头："我不行，我体育不好。"

"哎呀，你就报一个嘛，比如跳远，或者扔铅球？"苏晓棠不放弃，继续劝她。

这时候江亦扬过来了，听见她们说话，说："林微跑步其实还行吧，我看她每天早上都早起去操场跑步，报个八百米吧？"

林微没想到他居然注意到了，脸一下子红了，说："我就是跑着锻炼身体，比不过别人的。"

"怕什么，就是参与嘛，而且我们班女生人数不够，还差一个，你就报了吧。"苏晓棠摇着她的胳膊撒娇。

林微没办法，只好点头同意了。

运动会那天，天气特别好，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八百米是下午最后一个项目，林微站在起跑线上，腿都有点抖。旁边的女生个个都看起来很精神，她穿着去年的旧运动鞋，心里更紧张了。

枪响之后，大家都冲了出去，林微跟在后面，跑了半圈就觉得喘不过气来，腿像灌了铅一样。她落在了最后一名，跑到看台下面的时候，听见江亦扬的声音，特别清楚："林微，慢慢跑，调整呼吸，别着急！"

她抬起头，看见江亦扬站在看台上，举着写着她名字的牌子，冲她挥手。苏晓棠在旁边也喊："林微加油！"

她吸了口气，调整了呼吸，继续往前跑。最后一圈的时候，她实在跑不动了，速度慢了下来，江亦扬居然从看台上跑下来，在跑道边上跟着她跑，一边跑一边说："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呼——吸——对，就是这样，坚持一下，马上到终点了。"

林微看着身边跟着她一起跑的少年，他的校服被风掀起来，额头上都是汗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咬着牙往前冲，终于冲过了终点线。

冲过终点之后，她一下子就站不稳了，江亦扬赶紧伸手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慢慢走。他的手扶着她的胳膊，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林微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心跳得比刚才跑步还快。

"慢点走，别坐下，我扶你走走。"江亦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喘气的味道。

苏晓棠递过来一瓶水，笑着说："可以啊微微，居然跑了第四，差一点就拿奖了！"

林微喝了口水，慢慢缓过来，才发现自己还靠在江亦扬身上，赶紧推开他，站好，低着头说："谢谢你。"

"没事，你很棒啊，坚持下来就是胜